28.第七回:夺宝(3)
没想到张蔓是这样的态度,张童童叹了口气,李申怒极反笑:“莫非当真是我错了?姑娘竟执意要把事情闹大,好让在下无法收场?”
“二公子已经叫来这么多人,不闹出点动静怎么对得起台下的观众,总不能摆一台大戏给那些被折断了腿的虫儿听吧。不知还有谁?我家先生少不了了,令尊也一定会到吧?”张蔓随口说,心里却盘算不停,闹大对她并没有任何好处,她也不愿在李家乔迁之日旁生枝节,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其他人来之前找机会逃走。左右和张鸣善的约定已经结束,屈子笏在手上,短剑也带在身上,利器在手,也有与李家护院周旋的底气——等等。她想到这里,才猛然发现,系在罩衣里的短剑不知何时不见了!
从八角亭离开时短剑明明白白拿在手中,一定是被孙秀秀拉进花丛中时掉落的。今日一整天短剑都没有带在身上,遇见孙秀秀后心思没片刻空闲,短剑掉了竟一直没有发现!
张蔓没有把焦虑露在脸上,可一瞬间的失神已经完全落在李申眼里,他向护院打个手势,护院拿出一样东西,赫然就是鹿皮剑鞘包裹的短剑。“这东西是你的吧。离离姑娘深夜来蕉鹿阁下捉虫,竟然随身带着利器?”
胶着的局面因为短剑到了对方手里而急转直下,话至此处,几乎已是完全撕破了脸皮,张蔓看了李申一眼,再没有耐心与他多说半句,直接扑向护院去夺她的短剑,可她太低估了李家护院,只见护院身形一闪,张蔓甚至没有碰到短剑的边缘,就被狠狠摔在地上,半边身子生疼,而短剑依然稳稳在护院手中,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被护院收到身后。
屋里的动静传到外面,不远处有人低呼一声,疾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很快到了楼下,接着传来说话声:“几位大哥,抱歉,不知里面有什么误会,小生或可以向子舒哥哥稍作解释。”声音有些焦急,却依然谦谦有礼,是花士良。
张蔓从地上爬起来,手腕有一小块擦伤,扯衣袖盖住,裙摆上的尘土来不及扑掉,花士良已经走到门口。
“离离姑娘——”花士良看看张蔓,欲言又止,又转向李申:“子舒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一刻钟前离离姑娘还在与士良聊天,怎么会……”张蔓离开后,他不大放心,又不好贸然尾随,犹豫了一会儿,看见蕉鹿阁亮起灯,一队护院向那边走去,这才匆匆赶来,却不知短短一刻钟时间,会发生什么事。
“一刻钟前还在聊天?”李申微微蹙眉:“都聊了什么,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离开,离开后又要去哪里?”这样说来,临时起意捉夜鸣虫,更像是可疑的借口。
“只是聊些曲律之事,至于为什么离开……”花士良偷眼看看张蔓,低声说:“大概因为士良唐突了姑娘……”张蔓为什么说走就走匆忙离开,花士良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也只有如此解释。
“季甫,你——”李申险些被花士良一句话呛住。白天斗曲花士良相助张蔓他看在眼里,但看张蔓一门心思都在白舍人身上,只怕兄弟一番苦心明珠暗投,却不想几个时辰功夫,竟然发展到“唐突”的地步。李申知道花士良心性单纯,也看出张蔓绝不简单,低声向花士良说:“我知道了。还不早些回去,免得花叔父又斥责你。”
正说着,李老爷带着长子李和到了。李老爷的脸色不大好看,下人去通报时,他正与章桓聊天,正说到紧要处,却被这样一桩盗窃未遂的小事打断,这已是待客不周、小题大做,再看张蔓的模样,似乎还交上了手,且不论张鸣善来了,不知要如何收场,就算张鸣善不追究,传出去又会让人怎么说李家!他狠狠看了次子一眼,碍于花士良和张童童都在旁边,不好当场发作。
一看父亲的脸色,李申就知道这事办得不妥,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大致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讲到一半,张鸣善也到了,他醉眼惺忪,刚把一只脚迈进屋里,恰好李申说到张蔓随身的短剑,张鸣善一看短剑,迈进门的脚又缩了回去。
“鸣善先生,你来得正好——”李申拿着短剑给他看,张鸣善却抬手捂住半张脸:“我们已经拆伙了。我不知道,与我无关,喝多了我头疼。”摆摆手,掉头就要走。
李申一本正经说了好半天,被他这一搅合,前面所有的努力仿佛都变成一场闹剧。张童童衣袖掩口,险些不合时宜地笑出来,李和与花士良面面相觑,张蔓暗啐一口这老儿没义气,却又有些好笑,不知这老儿是真的醉了,还是揣着明白作糊涂,眼下李申唱独角戏的情景,他这样撒手不管以退为进,无疑是化解一切的最优方案。李申握着短剑,进退两难:“鸣善先生的意思,任我们处置?”
张鸣善摆摆手表示不管,继续往前走。伴随着张鸣善深一脚浅一脚下楼的声音,蕉鹿阁内一片诡异的沉默。几个年轻人都以为此事就此不了了之,而对于屋里唯一的长者李老爷却不是这样。现在的场面是因为李申处理不当,可归根结底挑事的还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李老爷转向张蔓,张鸣善走后她想笑又不敢笑的嘴角李老爷看得清楚,其中的道理略微想一下很容易明白。不论张鸣善是真的不管还是嘴上说说,但既然他这样说了,那么——李老爷笑盈盈向张蔓道:“原来是鸣善先生的雅舍中没了姑娘的住处,怪不得深夜还在园子里。这样吧,让下人另给姑娘打扫个房间,放心住下就是。”看似和蔼,实则是换了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下令把张蔓关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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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间在后园的角落,无甚景致可言,除了比较靠近护院们的住处。张蔓把自己扔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心想:他们对我如此重视,想必是没有发现毛大嫂,这算是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屈子笏又被他们收了回去。一切似乎都没有变——除了我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又一次丢了短剑。他们打算拿我怎样呢,送官,或者看押到暖屋之宴结束,送走了事?想到明日他们继续歌舞升平,而自己却要被当个毛贼处处受限,张蔓便觉得烦闷得很,夏夜燥热,她打开窗户透透气,却看见门外站个黑脸护院,气不打一处来,嘭一声关死了窗户。
夏虫喳喳叫个不停,张蔓堵住耳朵,好容易有点睡意,却传来几声敲门声。深更半夜,会是谁?无论是谁,李申、孙秀秀、张童童,甚至白舍人,她统统都不想见!也或者是花士良?她努力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也不想见!扯被子蒙住头,半声不应。
敲门声停了一下,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又停了一下,门外有人说:“离离姑娘休息了吗?老夫冒昧深夜造访,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张蔓一个激灵坐起来,听声音,来的竟然是此间贵客,前监察御史章桓!
从应声到开门的时间里,张蔓心里念头转个不停,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位大人深夜到此的理由,某一刻她甚至想,章桓也是御史大夫,余伯伯丁忧回乡前也是御史大夫,难道他们相识,这位大人竟然认得我?可这实在太过荒谬,我是反贼之女,余伯伯以外甥女之名将我偷偷养在故乡,怎么会让同僚知道?
房门重新关闭,桌上的油灯火焰跳了几下,渐渐归于平静,张蔓看着油灯另一边的章桓,国字脸,长须及胸,看起来一派正气,适合站在朝堂上,而不是这个逼仄的小屋里。“大人有什么想问?是今晚的事吗?”
章桓点点头。下人通报李老爷时他就在旁边,当时不方便随行,但因为其中牵扯到一些他关心的事,所以事后向李申稍事询问,又深夜到此。“子舒此事处理的的确不大妥当,姑娘若有什么委屈,尽管向老夫道来,明日之前妥善解决,也就罢了。”总好过到明日一早,让别的宾客看了笑话。
张蔓摇摇头:“大人费心了,离离贱婢一个,不敢劳烦大人从中说情。”并不打算多说。
果然像李申说的那样,嘴硬得很啊。章桓叹了口气,问:“姑娘是否本姓张?”
张蔓一怔,没有答话。
“你眉目之间颇似一位故人,他姓张,十余年前,与老夫同在大都共事。”章桓说话时,一直注意着张蔓的表情,看她神情稍有松动,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名叫张子行,姑娘是否听过这个名字?”
张蔓喉头动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父亲蒙冤被当做反贼,多年以来,她已经学会在提到父亲时慎之又慎。
章桓继续说下去:“初见姑娘就觉得面善,并未多想,直到见到姑娘的佩剑。老夫已与子舒谈过,现在子舒带着姑娘的佩剑就在门外。倘若这把剑确是姑娘之物,对姑娘十分重要,理应原物归还。”
章桓言语中没有恶意,张蔓平复了一下,尽量不让语气显得太激动:“大人认识这剑,它是张——”她顿了一下,心道,爹爹就是爹爹,有什么不敢认的,“是我爹爹的佩剑吗?”
听张蔓承认,章桓松了口气:“真的是张子行的女儿,这些年……如何流落至此?”
张蔓摇摇头,扬起嘴角:“没有很糟,大人,真的。”她现在不方便说出寄养在余阙家的事,只能言尽于此。连日来她始终被称作“赵采萧的女儿”,第一次听到人提到父亲,看章桓也多了几分亲切,她殷殷看着章桓,只盼他多说些关于爹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