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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六回:新宅(2)

    不多时,此间贵客,辞官回乡的前监察御史章桓终于到了,由李家老爷陪同来到厅堂,与众人一一寒暄见礼,这位大人威严中不乏和蔼,就连张蔓这样的无名歌女向他行礼,他也点头致意,让人心生亲近。

    贵客已到,便一同移步后园。李家后园占地颇广,花.径.石桥连接一座座楼阁、一所所别苑,宾主一行谈笑前行,李家老爷、曼苏尔陪着章桓,白舍人、苏大官人则与李家大公子谈笑风生,花士良、李二公子都好文学,走在张鸣善两侧请教诗文,他两人的学识才情都不错,和张鸣善聊得还算投机。张蔓跟在他们后面,却只盯着前面的白舍人。

    白舍人坐在肩舆上,自家小厮抬着肩舆,还有李家的下人为他撑伞遮阳,李大公子走在旁边,关切道:“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天气好,可以出来吹吹风,只是依然不能下地,一面想着乔迁之喜不可不到,一面又怕因为我的腿脚扰了大伙的雅兴,真是左右为难。”

    “园子里外这么多人,哪一个还不能给你当个腿脚使唤,放心好了。”李大公子慷慨地说。

    无论远看还是近看,白舍人都和李扒头一模一样,而且李扒头被张蔓伤了腿,白舍人恰好不能走,这也太巧合了。只是性情实在不像,巢湖码头的巴末泥从来一副无赖模样,喜欢讨论花街的小娘子和布行的新绸缎,可白舍人温文尔雅,谈论的是生意经和藏品宝物。巴末泥总是一身绿绸袍,头上簪一朵芍药花,可白舍人身上穿的是云纹素锦,头上戴的是白玉宝冠。身份可以伪装,性情也能装得这么浑然天成?又或者她认识的巴末泥也不是李扒头的本性?张蔓有些拿不准。

    向前走不远,花从中有一座小楼,下层的粉壁隐在百花之后,只露出两段木制楼梯,楼梯连着美人靠,包裹二层精美的雕窗,远远看去,像是这小楼浮在百花之上,要游人踏花登楼。小楼牌匾上写着“蕉鹿阁”三个字,主人介绍说楼上都是他珍藏的宝贝,邀客人上楼鉴赏。众人欣然应允,唯独坐在肩舆上的白舍人摇头:“诸位去吧,我在楼下等着就好。”他的肩舆显然不适合上楼。

    “哪有让客人在楼下等着的道理!”主人叫来两个护院,吩咐他们把白舍人送上楼。两个护院一高一矮,高的威武矮的精悍,向主人应了一声,上前一步:“白舍人,那边请。”接过肩舆,单独从另一侧上楼,避免当众背一个成年男子,让白舍人有失体面。

    起初白舍人说在楼下等,张蔓打算趁机去套他两句话,现在可好,连同路的机会都没有。她隔着花丛看向那边的白舍人,渐渐落在了最后面。这边客人正依次上楼,那边白舍人的肩舆也到了,矮个的护院正弯腰准备背起白舍人,张蔓看看大伙都忙着上楼,没人注意自己,便一闪身到了楼梯另一边,沿着一楼窗口外的空地向另一边走去。

    眼看就要转到楼梯口,忽然眼前一暗,那大个子护院提着白舍人的肩舆站在面前,跨开一步挡住去路,显然不打算给她和白舍人单独说话的机会。还真是尽忠职守啊。张蔓抬头看看这护院一张铁板样的脸,没好气地咧了咧嘴,转身回去另一边。

    一楼这一侧有窗无门,花枝长得越发放肆,张蔓拨开花枝向前走,故意走得慢些,一步一回头,看是否还有机会混过去。在窗前停留时,忽然看见窗纸里有什么影子闪了一下。里面有人?她停下脚步向屋里看去,窗缝严严实实,看进去也只有黑漆漆一片,再一侧头,看那护院正戒备地看着她。管他,就算里面有人有鬼,也不关我的事。张蔓直起身子,抖抖衣衫,昂首回到另一边的楼梯下。

    其他客人都依次上了楼,花士良走在最后,看见张蔓过来,从楼梯上探身招了招手,轻声唤道:“离离姑娘,快跟上。”张蔓提起裙子绕过一片花枝,紧两步跟上花士良,他又问:“你去哪儿了?”

    张蔓用下巴指了指楼下的方向:“我想看看一楼有什么,白舍人既然不能上楼,怎么不能在楼下转转?”

    花士良看看楼下,回头道:“不清楚,不过楼下昏暗,我猜不是库房,也是守园人的住处吧。”

    张蔓哦了一声,心想若是守园人的住处,那有些影子动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走了两步,又问:“你和白舍人熟悉吗?他生得什么病,怎么一步也不能走?”

    “叫不上名字的怪疾,疼起来床都下不了。”花士良简略地回答,慢下脚步,看前面的宾客已经走远,才靠近张蔓低声说:“听说没法治,郎中说他活不过三十岁,眼看明年他就三十了,哎……天妒英才啊。”摇摇头,现出悲悯神色。

    说话间上到二楼,另一边白舍人也到了,由两个护院搀扶着向肩舆上坐,他身体大概真的很不好,只站了片刻,已是脸色煞白,满头虚汗。花士良看着他,又叹了一遍天妒英才。

    张蔓认定他是伤在膝盖上,什么怪疾恐怕都是李扒头编的鬼话,故意问:“哦?他怎样个‘英才’法?”

    长辈们已经陆续进屋,花士良和张蔓远远缀在后面,缓缓道来:“他普通民户出身,小小年纪染了怪病,因为没钱医治,被家人抛弃了。他就靠自己,十几年时间,从一个弃儿变成现在的样子。他虽不能远行,可运筹千里,生意已做到上都去了,所以大家都很敬重他。自我成童起,父亲便总拿白舍人的事来教育我,可那些拨算盘的事,我真真是提不起半点兴致,哎……”

    花士良还在絮絮说着,张蔓却对他那些不满意父亲安排又无力抗争的小心思没什么兴趣。这时候其他人都进了室内,空空的廊道那一端,白舍人也被人用肩舆抬了进去,张蔓一路紧盯着他,他却眉目低垂,看也不曾看张蔓一眼。

    “离离姑娘似乎很在意白舍人?”花士良小心地问。

    “他一个人占了五个人的地方,别人都用走的,唯独他两腿一抬用飘的,想不在意都难啊!”张蔓随口应一句,再不多聊,向花士良道句失陪,兀自进屋去了。

    商人似乎都有类似的喜好,赚足银子,便开始搜罗宝物,什么古玩玉器,珊瑚珍珠,攒够一屋子,分列在四面的架子上。这些东西张蔓见得不多,一知半解,也不感兴趣。这边几个人与李家老爷、史员外等围着一个釉里红梅瓶,她只看出那梅瓶大得很;那边白舍人与张童童在一块白玉板前说着什么,她更是不得其要,觉得那块白玉板和块唱曲用的拍板没什么两样;角落里张鸣善、曼苏尔与李二公子正赏一架古琴,这个张蔓还懂些,知道是前朝金公路所斫,教她弹琴的老师也有一架,她小时候还弹过,这个既然摆着不让弹,她也没兴趣多看了。

    张蔓将屋里的东西草草扫了一遍,百无聊赖,又走出屋子,坐在美人靠旁四下望望,又沿楼梯向下走去。刚刚没来得及与白舍人搭上话,现在提前下楼堵他一堵总是可以的。她轻步下楼,下到一半,又看见楼后的树丛里有人影一闪。又是人影?她可不认为这一次还是守园人,轻步下楼,向楼后的方向追去。楼后的花丛杂树有半人多高,张蔓沿着墙根追了两步,只看见阳光下花枝摇曳,一个影子也没有,沿着墙根绕到楼前,又看见那边竹林似乎有人影一闪。她停住脚步,盯紧那片竹丛。片刻之后,竹丛的另一端走出几个人,领头的是青衣的家丁,后面跟着的是皂衫的乐人。原来是他们,张蔓不由泄气,踢着脚下的枯枝落花,绕回小楼前面。

    楼上传来说话声和踩在木板地面吱吱呀呀的声音,是其他人出来了。张蔓才想起自己提前下楼是为了堵白舍人,沿着墙根又向另一边楼梯绕去,脚步声已到了楼梯口,张蔓提着裙子从楼梯一旁绕出来:“白舍人!”

    她在楼梯口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放开裙子绞在一起,试图收回刚刚的声音但显然来不及了。从楼上下来的不是白舍人,而是以李家老爷和御史章桓为首的一众宾客,那么多人从上到下,全都清清楚楚看见她堵在这里等白舍人。弄错了,搞砸了,张蔓张了张口,却只能无力地笑笑,低头退开一步,给众宾客让开道路。

    田氏夫人噗嗤一笑:“离离姑娘是专门在这儿等白舍人吗?”

    张蔓无可辩白,只能低头不说话,张鸣善走到他旁边,点点她脑壳:“小丫头,你这——这么看得上白舍人,不如去找童童小娘子打一架?”

    “啊?”

    “哦不对,是比一比弹琴唱曲儿。”张鸣善说着轻轻眨了眨眼。张蔓心里乱糟糟的,刚刚真以为要和张童童打一架,还想赢定了,但又说是弹琴唱曲儿,不由又打了退堂鼓,现在看张鸣善眨眼,一时猜不到他打的什么主意,便顺着他的意思,一昂头道:“比就比,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