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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七回:夺宝(4)

    一盏油灯照亮夏夜的角落,章桓正襟危坐,徐徐道来:“彼时令尊供职于中书省,我在御史台,不算熟识,不过令尊与当时的御史大夫,也即如今的右丞相脱脱私交甚好,偶尔往来御史台,会打个招呼……”他说的不多,无非是大都刀笔小吏间的一些琐事罢了,至于其他,他不曾涉事其中,也无从了解,唯一可以聊一聊的,只有那天海子边小巷里飞驰而出的白马。

    张蔓微笑地听着,尽量不去想那是她的生身父母,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最后的结局。可怎能不想?不记得不知道的往事,撕开了一个裂口,让人猝不及防。末了,她沉默片刻,终于问:“敢问大人是否知道当时是什么事,我爹爹……是否蒙冤?”

    章桓摇摇头:“传说不实,说来徒增猜疑罢了。不过令尊与右丞相有故,其人升任右丞相后,此事也就揭过不再提了。”

    张蔓沉默片刻,又问:“可有坟冢?”

    章桓沉默不语。张蔓便知道答案,从爹爹出事到脱脱升任右丞相,少说也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里,谁敢为一个反贼做坟立碑?张蔓向章桓下拜:“能在此遇见爹爹的故人,实是小女子之幸,谢谢大人告知。”

    章桓上前搀扶,又说:“看姑娘举止,绝不是白日那样恣意妄为的个性,是否真的有什么苦衷?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老夫知道。”

    张蔓笑着摇摇头,问:“大人看那块玉怎么样?是哪一朝的?”

    “成色普通,至早不过南渡之前。”

    “蕉鹿阁中比它值钱的宝贝有多少?”

    “不在少数。”

    “那便是了。离离眼睛不瞎,为什么一屋子宝贝看不见,单揪着它不放?”

    张蔓不再多说,但话至此处,章桓也就大概懂了。“明白了,我去与主人说说,将那东西送你便是,就告诉他们你是故人之女,他们不会为难你。”

    章桓说这些话时,张蔓忽然想到余伯伯,想到在巢湖遇险,只需要一句话,官军立刻奔走相告,将他保护起来,此时此刻,如果她说自己是余阙的外甥女,李家也一定会派车将他护送回家。她第一次意识到,养育她长大的那座山居竟然有如此重的分量。又想到父亲,连名字都不能写在灵牌上的父亲。心里一揪,没来由地挣出些骄傲来,只觉得十二年前一场剧变,从此漂泊无所寄才是她应有的样子。她不愿再借“余学士的外甥女”保全自己,也不愿承章桓这份恩情。

    “大人,不必了。”张蔓说,“您只当今晚是代主人来审我,而我抵死不认,也就罢了。”

    “这……”章桓不懂她为什么宁可被人误会,也要急于撇清所有关系。

    张蔓不做解释,只轻巧巧地一笑:“大人若是真的想帮忙,便去将这些话告诉李申。”靠近章桓,低声说了几句话。

    ***

    新月从西边的地平线落下去,天上的繁星缓缓亮起,地上稀疏的灯火次第熄灭,庭院深处的房舍里,仍有几个不肯安睡的人。

    水边的雅舍,张鸣善酒醒了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掐指一算,今晚恐怕有事要发生啊。他一个小小的九品提学,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体弱多病跑得又比人慢,家人不在身边,若是不小心客死异乡连个收尸的也没有。都说笨鸟先飞,没本事的先逃,左思右想,还是走为上计。当下收拾好包裹,与守门的家丁打个招呼,只说有公文要办,踢醒拉车的驴,连夜赶车溜了。

    ……

    高处的摘星楼,白舍人坐在廊下,膝头盖着一块薄毯,注视着深夜的李家庭院。听张童童复述完今夜事情的经过,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说:“辛苦你了。我知道小梨园不能在外过夜的规矩,今天已经太晚了,这就让人送你回去,改日再登门向楚娘娘解释。”

    小梨园的确有不能在外过夜的规矩,只是张童童出师已久,作为维扬魁首,这规矩对她并不那么严,白舍人分明知道,却急着要送她走,一定是有必须送走她的理由。白舍人的事,张童童能猜到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皮毛。她看看白舍人,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说:“再换一次药吧。”

    “药味容易惹人生疑。”白舍人低头看看毯子下的腿,“这腿已经废了,好一些坏一些,又有什么分别?”

    张童童幽幽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句保重,在白家下人的陪同下离开了。

    ……

    凌波别院。花老爷已经知道了蕉鹿阁发生的时,花士良跪在父亲面前,仍在反复解释,花老爷坐也坐不住,站起来用力点着他的额头:“你见过多少世面,你以为事情当真像你以为的那样?不要被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骗了!”

    花士良被父亲点得晃了几晃,但没有倒下,他沉默了一下,凄然一笑:“父亲想说什么,见色起意,鬼迷心窍,是吗?在您心目中,士良原来如此不堪吗?”

    “你——”花老爷压抑着脾气也压抑着声调,“我说的不是这个!”

    “士良自幼禁足深宅之中,没有父亲与三位兄长见的人多、见的事多,但自问圣贤书没有白读,交朋友的眼光总还是有的。父亲说‘来历’,芸芸众生熙熙攘攘,能说得清来历的又有几个?去年此时,士良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呢。”他说着,眼中有水色溢出。

    “你又何必说这个——”花老爷的语气软了些,转过身,花士良已叩首在地,没有让父亲看见他的神色,“让父亲担心,士良之过。父亲早些休息,此事就此揭过吧。”

    这一夜,有人在为新宅建成而欣喜,有人醉酒之后放心大睡,有人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他们谁也不知道,同样是在这一天,颍州白鹿庄韩山童、刘福通盟誓举义,颍州城内外哀嚎遍野,伴随着这一声炮响,这个王朝最后的安宁崩塌了。

    ****

    【最后凑数还有一段,是修改后打算加在前面两章的,对男主简单的背景介绍,就是和孙秀秀在花园里撞见李申,然后张蔓跳出来转移注意力那里。】

    张蔓紧盯着前面的护院,深夜的花园不是易于行走的地方,他却如履平地,很快将花园几乎走了一遍,除了对花园熟悉,他的身手也一定不弱。

    “他叫刃奴。”李申忽然开口,张蔓回过神,才明白自己一直盯着那护院看实在太过明显,笑了笑收回目光。

    李申似乎颇有谈笑的兴致:“刃奴八岁就来李家了。卖身葬母。其实谁也不缺那五两银子,不过他母亲染了疫病,谁知道那面黄肌瘦的孩子有病没病,所以没人去做这件善事。父亲不同,只给银子,却不要他卖身。不过刃奴也是实心眼,过了一个月,确认自己没有染病,还是来了。也是李家捡了个宝,那时候他只有八岁,吃饱了饭,就连李家的护院班头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人还是要多行善举,你说是吗,离离姑娘?”

    张蔓无心听他说这护院的陈年往事,他想李申说这些的目的无非是,提醒她不要作恶,顺便吓她一吓:你看他八岁时就是高手,现在千万别惹他。呵,哪有八岁的孩子比大人还厉害的,八成是那护院班头跑肚拉稀失手输了,才传出这么一套鬼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