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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回:新宅(1)

    驴车的主人今天雇了车夫,又雇顶小轿抬着张蔓,摇摇晃晃向城外走去。

    十几里外的广陵,一所新宅正招摇着灯笼等他们到来。这是一个商贾之家,姓李。在维扬无数豪商巨贾、官宦世家中,李家不算太显眼,经营了两三代,到这一代终于有了些大户人家的样子。即是大户人家,自然要有一所像样的宅院,宗祠里供上祖先,后园里做些山水,小楼上藏些珍宝,再请些有头脸的人物来作客,自此才算是个上得了台面的家族门户。

    今日是李家乔迁新宅宴客暖屋的日子,一大早宅子上上下下就忙活起来。前庭车马整齐,后园花草繁茂,家丁婢女穿着崭新的衣裳,穿梭在粉壁青瓦间,或端着新鲜的点心瓜果,或领着登门的客人,绕过方塘翠竹,穿过题匾垂门,来到新宅的厅堂。

    厅堂上已聚了不少客人,多是主人生意场上的朋友,聊的都是生意场上的话题。

    “曼苏尔,听说你最近做了一笔大买卖?”问话的是个姓苏的珠宝商,问的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回回商人。

    回回商人曼苏尔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啊,运气还不错,是颍州……”话没说完,旁边他的汉人妾室咳了一声,曼苏尔便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田大姐真是内外各有一手。”苏大官人知道这回回人的买卖都是他的汉人小妾一手操持,打趣两句,又说:“都是朋友,何必藏着,你当我如何知道?不瞒各位,在下才给朋友牵线,与颍州刘家做了一笔买卖,不多,生铁三千斤。”

    曼苏尔看了一眼田氏夫人,夫人微微凝眉,若有所思。不巧他们与颍州刘家做的,也是生铁的买卖,五千斤。

    不用他们出声,已有人急着发问:“生铁?这刘家是忙着打铁锅,还是要给马钉掌?哦对了,他家在黄河边上,总不至于是帮着工部筑铁坝吧啊哈哈!”

    商人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生铁买卖,只有个晚辈对此兴趣平平,乖巧地站在父亲身后,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难掩脸上寥落的神情。这是高邮花老爷家里的四儿子花士良,年未弱冠,在所有人中年纪最轻,在这里插不上话,也没什么可说。他不经手家里的买卖,这一次全为维扬风物而来,哪知道一来就被领进一座四四方方的大院子,听他们讨论什么生铁,实在无趣。

    偷偷向门外看去,一对蝴蝶正追逐翻飞,在门口的垂莲柱上停留片刻,似乎发现那并不是真的莲花,翩翩飞出垂花门,不见了踪影。垂花门下,一个青衣小厮让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学士,后面趋步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主人家父子三人都去迎接贵客,没一个在屋里,满屋的长辈忙着讨论生铁,竟没人留意又来了客人,那位学士的不满已经写在脸上,他停住脚步,向旁边的少女道:“你看,这登门的时间也有讲究,主人的朋友来得早些说些亲近话题,高官望族来得迟些才显身份,至于我等酸儒,来得早了只恐打扰人讨论生意经,来得迟了又怕怠慢上官,实在不好拿捏。啧,似乎还是来得早了呀。”

    满屋宾客似乎都没有听见他的抱怨,只有一个少年绕过长辈们,快步迎下台阶:“来的可是鸣善先生?李家伯伯恰好不在,走时特意吩咐,如果先生到了,万不可怠慢。”

    来的正是张鸣善和张蔓,张鸣善捻着胡子上下看了看他,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比姑娘家都要俊秀,什么主人特意吩咐的话,由商人之子说出来不大可信,不过听起来倒也受用:“这是谁家的后生,倒是伶俐,竟还认得老儿,哈!”

    “小生高邮花士良,久慕先生大名。虽说一早知道先生会来,可先生的神气也是寻常人比不了的,是以一看便知。”花士良恭恭敬敬地回答。腹有诗书,却偏爱张扬打扮,说话往往含沙射影,口下不留情,维扬一带四十多岁的先生中,除了张鸣善,再没有第二个。

    他们在门口一番对话,其他人才注意到又来了客人,纷纷围过来寒暄,这个说久慕才名,那个说要登门拜访,还有人说:“这宅子什么都好,只是缺点字画!学士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写点画点留下来吧!”

    说话的被称作“史员外”,做的是往来西域的马匹生意,一向粗鄙惯了,这话说得有些无礼,四下一静,场面有些尴尬。花士良本想为先生说两句话,可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知道当着长辈们的面不好多说,只能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张鸣善应付这样的场面自有一手。他抖抖袖子,假意好脾气地笑笑:“书画之类不是不可。恰好此前见过苏昌龄,有心讨要一副字画带来送给主人。”一听苏昌龄的名字,稍微懂行的都露出向往神色。张鸣善停了一下,继续说:“雅集上见苏昌龄时,恰好倪元镇也在,便说不如讨倪元镇的墨宝,更为难得。”倪元镇更是一画难求,听到这里,就连这位史员外眼睛都放了光,以为今天可以一睹倪元镇真迹。

    却听张鸣善慢条斯理地说:“然而——众所周知,倪元镇好洁成癖。字画本已讨来,他却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先代他为他的字画寻一个好地方。不可有人肆意走动,足底扬尘,不可有人肆意喧哗,口沫飞溅,不可有俗物在侧,才堪将字画安置于此。”说完之后,张鸣善掏出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意思刚刚史员外说话口沫飞溅,不雅不洁。[注]

    史员外一愣,腾地红了脸,曼苏尔噗嗤笑出声,看了一眼旁边的田氏夫人,硬生生转作一声咳嗽,花士良低头偷笑,可他的父亲却冷着脸,对史员外的无礼和张鸣善的尖酸都看不入眼。看热闹的其他人也各自露出失望的神色,至于张鸣善与史员外之间的尴尬,却没有人来打个圆场。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各位有福了,鸣善先生的笑话,可比元镇先生的画更稀罕呢。”

    这声音听来如沐春风,张鸣善转过身:“童童小娘子此言差矣,老儿讲的笑话,可比倪元镇的画多多了。”听声音就知道来的是维扬魁首张童童,除了她,也没谁敢在张鸣善面前这样说话。

    垂花门下飘飘走来一个女子,一袭丁香色的衫子站在那儿,衬得绿竹少几分娇艳,繁花多些许造作:“画可以常赏,笑话讲完可就没了。”说罢向张鸣善行礼,又与其他人道了万福。

    与张童童一起来的还有三个年轻人,其中两个是李家的两位公子,另外还有一个三十上下的年轻人,坐在一顶肩舆上,由两个随身的家丁抬着。

    张鸣善来时被告知主人家去迎接一位御史大人,心想自己一个小小提学,当然比不上大都城来的御史,可现在一看两位公子亲自去接的竟是个年轻人,心里好大的不服气,看看肩舆上的年轻人说:“御史大人好生年轻,这是把官轿从京城抬来了?”

    李家大公子忙道:“学士误会了,这位是白舍人,他……”看了一眼肩舆上白舍人的腿,欲言又止,白舍人自把话接过来:“小生体弱,行走不便,不能与学士见礼,见谅。”

    白舍人说话谦和有礼,张蔓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又有说不出的别扭,好像这个声音不该用这样的音调说话似的。她想看看这位请得动魁首,劳得动主人迎接的白舍人长什么模样,可白舍人坐在肩舆上,张蔓站在人群后,被前面忙着和白舍人打招呼的人挡得结结实实。只听那边白舍人又说:“今早听童童说了,是小生夺先生所好,实在对不住。”

    张鸣善哈哈一笑:“无妨,恰好老儿在路上捡了个宝,不比童童小娘子差!离离,来。”离离,是张蔓今日假扮歌女的化名,她正在人群后踮着脚歪着头努力看,冷不防被张鸣善一把拽在人前,脚步一晃,又很快站稳,飞快地收起在人群后踮脚探头的模样,在魁首面前,可不能失了台面。她扫了一眼张童童,又把目光转向肩舆上的白舍人,已经准备好体面的笑容,可看见白舍人的脸,表情还是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白舍人看起来眼熟得很啊,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在巢湖码头,在姥山水寨,这张脸实在见过太多次,他是巢湖码头的巴末泥,也是白莲教的李扒头。

    这张和巴末泥一模一样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熟悉的神情,他礼貌地笑笑,没有答话。这倒怪了,依巴末泥以往的性情,就算是人前做戏,也得拐弯抹角挤兑张蔓两句,今天这人是怎么了?张蔓明刀明枪地上,却被他闪了一记,连个回响都不给听。张蔓只能默默退回去,咬牙暗想:装得倒像,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