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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五回:远游(4)

    这一带称作“老郞坊”,伶人住在这里,勾栏建在这里,日暮时分,这里最是热闹。勾栏侧门的小巷子不乏行人,大街上更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张蔓走出勾栏,汇入人群,向更拥挤的大街走去,眼看走到巷口,看见一个小不点的身影骑在巷口的石墩上张望,是毛贵!

    趁毛贵没有发现自己,张蔓掉头就走,回头太急,与一个人撞个满怀。抬头见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个头不高,面有凶相,要不是穿件乐人的皂褙子,还当是屠户家的妇人。张蔓道声抱歉,错开一步想走,女乐人也同时向这边错了一步,张蔓又向另一边跨一步,女乐人也同样跨了一步。往常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左右闪避不过,往往相视一笑化解尴尬,但这两人不知怎的都绷着脸,好像谁有意拦着对方去路似的。最终,张蔓让到墙根下,冲女乐人一笑,让她先走,女乐人看了她一眼,迈步向前走。

    错身而过的一瞬,张蔓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女人一副凶相,我让她一步,她也不与我客气一下。哼,不如借她的皂褙子一用,惩恶又扬善。惩的是她不懂规矩,扬的嘛,自然是让我免于灾祸了。官府有令,乐人禁华服,准穿皂色衣,虽然违令者甚多,但在勾栏皂色褙子还是最常见,张蔓盘算着,万一回头撞见毛大准,肯定被他看见服色,多备件衣裳,一会儿好浑水摸鱼。[注1]

    这样想着,她回身拽住女乐人的后领,女乐人肩膀一抖刚要反击,张蔓手中短剑已贴上她的肌肤:“大姐,借衣服一用,没别的意思。”女乐人没有动,张蔓一手脱掉她身上的皂褙子,往她后领里塞了一张银钞,转身走了。

    向后跑出几步,就听见毛贵的声音喊:“在这儿!”张蔓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却听毛贵又喊:“贼老娘,我在这儿!”情况似乎和预想的不大一样?张蔓回头去看,只见小毛贵一路小跑跑进巷子里,一跳跳到刚刚那个女乐人身上,女乐人抬手就给他一个耳刮子,和毛大准的教子方式如出一辙。

    对面街的灯光映进小巷,照着母子两人重聚的剪影,张蔓在巷子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感觉被人砸了一记闷锤——碰上谁不好,竟然碰上小贼头的贼老娘!

    毛贵的娘孙秀秀,当初在大都帮助赵采萧逃离,后来赵均用撮合她和毛大准成婚,躲了一年多风声,大都是不能再回了,便来到江淮一带重操旧业,以乐人身份探听和传递消息。毛大准被张蔓偷了包裹,身无分文,又不敢回徐州交差,只能就近找老婆借钱,顺便让她给支招拿点主意。好巧不巧,张蔓也奔扬州来,毛大准在扬州城外看见张蔓的小白马实是意外之喜,可惜张蔓不在房里,霸王餐已经吃了,毛大准没办法,只能先把店小二连带老板全都揍怂了再出来借钱,在门外等人通报等不及,自己跑进勾栏找人,至于张蔓在二楼坐着,他当真一点也不知道。毛贵也是一样,只知道来这里找老娘,没留意其他人,见到老娘,不管她的招呼方式,只顾着急急忙忙说自己的话:“我和贼老爹找到人了!可又给跑了!她把我们行李都拐跑了,还有东家的宝剑哼!她也在扬州!可是我们——”

    话没说完,孙秀秀猛地回头,望着巷子的另一边:她在扬州?刚刚的小姑娘看着眼熟得很,该不会这么巧吧。说话间只见张蔓低着头快步离开,孙秀秀更加笃定,拉毛贵向那边走,恰好毛大准从勾栏出来,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向张蔓追去。

    ***

    大街上乱得很,有人乘轿到来,有人骑马离开,有人从这个门走出,穿过街道去往另一扇大门。横纵错杂的人群中,只见一辆驴车,不知是要走还是要停,驴子慢悠悠地踱着,饶有兴致地看着路旁的行人,也不见车夫。想来车中无人,张蔓看他们追得紧,附近又无处藏身,一猫腰钻进车厢。

    车中竟然有人。已是仲夏时节,这人却裹个狐裘睡得正酣,察觉有人上车,一把山羊胡须先颤了颤,才努力睁开眼睛。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张蔓拔出短剑抵在他脖颈:“别动,别出声。”

    这人没出声,却不肯乖乖不动,他看看颈间的短剑,又抬起眼帘看看张蔓,打个哈欠,松了松筋骨,他很瘦,袍袖空空荡荡扬起,将车帘掀起一角。张蔓转身躲入车厢的角落,短剑逼得更紧,但没有贸然动手,那样更容易暴露自己。从车帘的缝隙看出去,只见毛大准扛着毛贵,父子二人手搭凉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看,孙秀秀穿梭在人群里,警惕地寻找张蔓可能地藏身处,她显然看见了这辆横在路上的驴车,正打算来查看,冷不防车帘掀开,露出半张小小的、病恹恹的脸来。

    “秀娘子。”驴车的主人笑吟吟地说,“怎么大晚上的穿这么单薄在外面晃,快到我车上来。”孙秀秀没等他话说完,一脸烦恶转身走了。

    从驴车的主人掀开车帘、与孙秀秀搭话,到孙秀秀离开的全过程,张蔓的心在腔子里上上下下好几个来回,几次险些动刀,几次险些弃车而走,总算没有冲动。看孙秀秀走了,她才慢慢放开抵在那人脖子上的短剑。

    驴车的主人放下车帘,摇摇头:“小丫头初出茅庐不懂规矩,你要是低声下气求我救你,我也许会帮忙,可你用剑指着我——哎,本想卖了你,谁知买家不收,平白砸在了手里。”

    张蔓看得清楚,以孙秀秀对他的态度,显然厌恶由来已久,根本不是什么“买家不收”,他似乎也颇有自知之明,恶心走孙秀秀,好救张蔓。这人真是——有些无耻,又有些有趣,张蔓把短剑送回剑鞘,挑了挑眉:“所以,现在装可怜还来得及吗?”

    本是讲和的玩笑话,谁知这人竟像当了真,小眼睛里光芒闪现,宽宽的袍袖里伸出两根枯枝似的手指,捏住张蔓的下巴:“来得及。现在求我,我会让你答应我一件事——”车内狭窄,张蔓方才怕被外面看见,匆忙躲到角落,与这人并排挤在只容一人的座位上,没了短剑威胁,这人身子一倾,便把张蔓堵在角落里。张蔓看他动作轻佻,言语暧昧,心想:怪不得孙秀秀看见他唯恐避之不及,原来是个老不正经的!看他的模样,宝珠冠,玉螳螂,狐裘里露出一领桃红色的绸衫子,身子枯瘦脸色蜡黄,不知是生了重病还是日日在青楼厮混所致,实是个老而不死的纨绔子弟,我怎么会信了他的邪!张蔓恨恨地想,短剑又悄悄拔出一些。

    手却被这人按住。“赵采萧的女儿,如果不想再惹人注意,就把冰绡剑藏好,别让人认出来。”声音在耳边低徊,语调和之前一样暧昧,却让张蔓瞬间警惕起来:又一个认识我的?是了,他不怕短剑威胁还敢开窗搭话,与我素不相识却来救我,怕又是他们的人,只是这人的套路与李扒头、毛大准他们又不一样,让她摸不透:“你从哪儿来?颍州?濠州?或者袁州?”

    这人一怔,嗤地笑出声,继而大笑,可惜他身体弱得很,笑了两声便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呼哧连喘带咳:“咳,小丫头别乱猜了,老儿自武昌来,武昌张顽老是也。”[注2]

    武昌张顽老?怎么可能!武昌张鸣善,自号顽老子,才名天下流传,官至江浙提学,他在扬州任职没有错,可,怎么会是这个人?张蔓脸上表情一瞬间换了好几套,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鸣、鸣善先生,怎么……怎么会是你?你……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老而无耻的登徒子模样,要知道张蔓几次差点冲动砍了他。

    张鸣善好脾气地笑笑:“赵采萧的女儿也听过老儿的名号,幸甚,幸甚。”

    张蔓眨眨眼,顾不得客气寒暄,问:“你怎么知道是我?这剑原有一对,另一把不是沉在湖底也是在贼人手上,如果不是我拿着,你不就认错人了?”

    “蒙的。”张鸣善随口回答,懒洋洋靠在车窗边向外看。

    张蔓探头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证据:“那就怪了,我从小拿着它乱晃,除了几个拜明王的,怎么只有你蒙得出来?难道……”欲言又止地看着张鸣善,张鸣善一看她要往别处乱猜,忙抬手制止:“使不得,话不能乱说。好吧,老儿早年游历天下,确实听过一些传闻,不是不能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张蔓原本就没以为大才子会是拜明王的,只等他松口,忙问:“什么事?”

    张鸣善展开胳膊搂住张蔓,在她耳边说:“今晚先跟我回家,明天陪我去个地方。”还是那样轻佻的语调,“午后去小梨园走了一遭,那样的场面楚仪定是不去,又问童童小娘子,却说有人先我一步邀了她,哎,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呢?”伸手撩了一下张蔓手里抓着的从孙秀秀身上脱下来的皂褙子。

    张蔓听明白了,张鸣善大概有什么应酬,打算带个歌女同去,却没有邀到张童童,想让自己代替。张童童可是维扬魁首,竟然要顶替她?尽管被这个病恹恹的老儿搂在怀里有点不自在,但张蔓第一次有了一种作为女子被重视的小窃喜,更何况,对方还是大名鼎鼎的张鸣善!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大概有点想笑,却绷着脸,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张鸣善的腰窝:“不怕我砸了场子的话……就这么说定了!”

    车窗外喧哗声渐渐小了,这驴子无人驱赶,晃晃悠悠地终于走出老郞坊,风吹起车帘,外面几点灯火,漫天繁星。

    “先生,这车怎么没人赶,任由驴子乱走?”

    “世上的路,有几条是听凭人的心意走的?随它去吧,老儿就看看风景便好。”

    张蔓扭头看一眼裹在狐裘里,随着驴车一摇一晃的张鸣善,第一次觉得他有了点大才子的模样。是啊,所有自以为坚定的选择,所指引的方向,又有几个与最初的设想一样呢?伏在车窗上看着车外匆匆路过的归人,她还不知道,明日未知的行程里,她将会遇见几乎所有改变她未来路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