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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四回:匪寇(4)

    外面已经乱了。船厂周围湖面尽被火光染红,杀声掀起惊涛骇浪。营房门前几支火把穿梭往来,夜色下水军喽啰整装待发。那位“大姐”料定左君弼夜半炸船厂是声东击西,后山入口是更重要的战场,于是廖家兄弟点齐喽啰,熄灭火把,无声下山,准备伏击偷袭后山的人。他们丝毫不知道巴末泥被张蔓所伤,而张蔓正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树丛里,在他们行军与远处厮杀声的掩护下,摸黑向山下走去。

    姥山后山山势险峻,廖家兄弟留一部分人守住关卡,其他人绕过关卡,以绳索荡下山崖,无声隐没在水陆相交处的阴影里。四下无声,关卡处依然是一支孤零零的火把和一个懒散守卫,与前山冲天的火焰相比,这里平静异常,却又剑拔弩张。

    湖风掠过水面,一队小船乘浪而来,它们在码头附近靠岸,涉水上山。在第五条小船靠上码头时,一箭自林中蹿出,一人应声倒下,一声呼喊乍起,像被点燃的引信,瞬间蔓延到山路、湖岸、水面。山路两边伏兵齐出,水岸草丛箭矢纷飞,水面下忽然蹿起无数尖刀利刃,厮杀声与前山遥相呼应,震天彻地。

    张蔓躲在湖岸边的苇丛里,距离埋伏的喽啰一段距离,她早早撕扯裙摆,把灵牌捆在胸前,手握短剑静待时机。直到杀声四起,她趁乱扎入水中,向远方游去。官军小船后面,有一艘大船,那里一定有官军首领,只要登上大船,就安全了。

    厮杀初时只在兵刃相接的一线,渐渐战圈扩大,竟似要与船厂一带相连,更有小船从岸边出发,在湖面飞速前行。张蔓一人夹在乱军之中,有水寨喽啰以为她是要逃回大船的官军,穷追不舍,百般阻拦;行近大船,官军又以为她是水贼,箭矢齐飞。她一时仗短剑杀出一条路,一时深深潜入水底绕过祸端,不长的距离,直杀得她浑身是伤,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浮出水面,触到大船的船底。

    ***

    “是青阳山余学士家的外甥女,被骗上山,趁乱逃出来的!”兵士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传话。张蔓爬上大船,湿哒哒落在甲板上,脚触地的一刻针扎样疼,低头嘶了一口凉气。检查捆在胸前的灵牌,不知在何处替她挡过一刀,包裹破了,漆面上一道划痕,所幸没有更大的损伤。

    姥山终于在无数厮杀的另一端,距离她有一身的伤痕和一夜的跌宕那么远。可,安全了吗?兵士们脚步声杂沓,夹杂焦急的呼喊:“有船!水寇还有埋伏!”“撤退!撤退!”远处两队小船从大船两侧飞速靠近,大船前有厮杀,侧有加急,身后的湖面洒满月光,不知会有怎样的归途。

    纷乱中有人引张蔓去内舱休息。船楼下的内舱仅有一个入口,没有窗户,两盏马灯挂在半空,照着内舱里堆着的铠甲兵器,光影缭乱。角落里传来女子哭闹的声音:“烦请您向将军求求情!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还留了这一手……我一个弱女子,真的一夜不敢多留,那可是贼窝啊!只要、只要知道船厂的地方不就够了吗!”

    “等活着离开再说吧!”军士不耐烦地斥一声,抱着一捆剑出去了,张蔓与军士擦肩而过,走向声音传来的角落,那里缩着一个女人,穿着张蔓的衫裙,衫子略瘦,露出修长的脖颈,裙子略长,裙底绣鞋若隐若现。是林奔儿。

    林奔儿一见张蔓,吓得向后缩了一下,碰到身后的盔甲,当地一声响。张蔓没有说话,向前走了一步,她头发上衣袖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林奔儿脚边,林奔儿缩缩绣鞋,心存一丝侥幸地抬起头,挤出一丝笑意:“蔓姑娘,你也知道真相,投奔左将军来了?”

    张蔓缓缓蹲下,依然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奔儿,唇角似乎带着笑,眼中却满是戾气。林奔儿被她看得心慌,避开张蔓的眼睛:“不是我负他,是他骗我在先,要不是左将军找到我,我还不知道……”

    “我一句话还没说,你就全招了吗?”张蔓说着,捏住林奔儿的肩膀,林奔儿尖叫一声,急道:“你也是女子,怎么不想想我的处境!我若知道他就是李扒头,断不会与他相好!我一个女人,哪里做得了他那样杀人越货的勾当!”

    张蔓不管她说些什么,狠狠一拳向她小腹打去,拳头落到实处,才反应过来她刚刚的话:“你说巴末泥是谁?”

    林奔儿被她打得撞在后面的盔甲堆,头盔晃了几晃,滚落在林奔儿脚边,林奔儿缩了一下身子,眼泪夺眶而出:“李扒头,汝州妖人李扒头!我只盼安安生生过个日子,怎敢与妖人有染!”张蔓看着林奔儿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惊得忘记说话。听外乡来的孩子说过,汝州一带有两个专吃小孩的妖人,女的叫做金花姐,男的叫做李扒头。这样说来,今日厅里那位“大姐”就是金花姐无疑,而巴末泥,张蔓以为的好朋友,巢湖岸边好脾气的地头蛇,竟然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妖人李扒头!

    外面杀声越来越大,水寇已爬上大船,兵器敲击船舱壁,咚咚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船身不住晃动,堆在船舱里的东西颤抖着滚落在地。“水寇凿船!”有人在外面大喊。张蔓闻声起身,顺手抄起一把佩刀,站在门口向外看,只见远处的两队小船已将大船团团围住,船上水寇带着挠钩套索,攀着船舷爬上来,在甲板上与官军杀在一起。船舱门上方是登船楼的楼梯,有人滚落楼梯摔在门口,震得甲板上的水滴与血一起跳跃飞溅。

    林奔儿不知何时也跟过来,在门缝另一边向外张望,忽然远处一支箭直向这边射来,张蔓几乎本能地推开林奔儿:“小心!”伴随着林奔儿一声尖叫,箭穿过门板,擦着张蔓的手臂,直钉入一旁的兵器堆里,嗡嗡直响。

    林奔儿被张蔓推到在地,看看那支箭,慌忙爬过来拽着张蔓的裙子:“蔓姑娘,那人的帐咱们过后再算,你先救救我呀!”张蔓按住小臂上被箭羽划伤的口子,正为刚刚本能救人而后悔:就算是巴末泥——不,李扒头欺瞒在先,她这样出卖人的做法也着实令人不齿,她既不是巴末泥的女人,巴末泥是否算我的兄弟也须另论,这种令人不齿的女人我又救她做甚!林奔儿这样一求她,更让她心生厌恶,一抖裙子,甩开了林奔儿。

    船底被水寇凿穿,船身正渐渐倾斜,林奔儿被张蔓甩开,不自主向内舱滑去,忙跪爬几步重新拽住张蔓:“蔓姑娘,船、船要沉了!”

    张蔓也察觉船身斜,她扶住门边想要站稳已有些吃力,被林奔儿这样一拽几乎摔倒,这时又有水寇向这门口杀来,张蔓懒得与林奔儿多说,抬脚把她踢开,林奔儿顺着地板滑向船舱另一边,与此同时,舱门被长矛刺开,张蔓挥起手中佩刀,一刀斩断长矛,一刀卸掉对方胳膊连同半个肩膀,水寇倒在门外,一条缠满绷带的胳膊落在地板上,带着汩汩流出的血向船舱另一头滚去,换来林奔儿连声尖叫。

    船不住晃动,斜得越发厉害,马灯脱开挂钩摔到另一边,灯油洒在一套盔甲上,蹿起一团火焰,林奔儿缩在角落里哭做一团,嘶声喊救命,张蔓回头看她一眼,低头钻出船舱。不要说她下定决心不去救林奔儿,就算有心,也没有余力去救,只能任由她与一条流着血的断臂被困在舱底,在杀声与火焰中绝望嘶喊。

    外面并不比里面安全,船身倾斜让人们都向船尾这边跑来,船身似乎平了些,两方挤在一起却杀得更凶,受伤倒地的人被踩在脚下,活着的踩着他们的身体,颠簸不平地仍在冲杀。

    奇怪,这些新来的水贼多半带着伤,或裹着一只眼睛,或吊着一条胳膊,却都疯了似的拼死搏杀,一个倒下,又有两个扑上来,杀也杀不尽。似乎他们都是刚从担架上爬下来,想以生命最后一点力量让这一船官军与他们陪葬。

    大船颠簸摇晃,挣扎着缓缓下沉,船头已没入水中,湖水从舱板缝隙灌入,吞噬马灯燃起的不大的火焰,刀剑盾牌沉入水底,断箭革衣浮在水面。还有林奔儿,她在水中挣扎上浮,一时呼救,一时咒骂。张蔓低头向船舱中看了一眼,生死之间,她几乎动了恻隐之心,可船舱中光影缭乱,看不清人在何处,更有水贼步步紧逼,分.身不得。又有水贼挥刀砍来,张蔓慌忙躲闪,刀砍在一旁的楼梯,碎裂的木板从船舱门口下掉去,船舱里传来林奔儿的叫声和空洞的回响。

    “自求多福吧。”张蔓默念一句,抓住残余的楼梯向船楼的方向荡去。水贼刀劈不舍,张蔓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挥刀格挡,另一边又有人刺来,眼看无处可避,忽然刺向他的枪尖急速退后,使枪的人竟平地飞起,被远远甩了出去。那人身后金光闪过,张蔓才看清,是一只金色飞抓救了自己,顺着锁链的方向,只见人群中一个女人,一身黑衣,面色煞白,手中金索连着飞抓,好似无常手里的勾魂索。

    飞抓转瞬又回,直奔张蔓,它来得好快,张蔓想躲闪时,只觉得左边肩膀剧痛,已经被飞抓抓住,紧接着使抓的女人直扑过来,张蔓拔出短剑,斩断抓上金索,左臂使不上力气,以右臂抓住船楼栏杆,翻上了船楼。船身几乎完全倾斜,船楼上空空荡荡,张蔓手一松,沿着船楼地板向水面滑去。

    就算葬身水底,也好过被飞抓抓去。因为使抓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厅里鞭打巴末泥的那位“大姐”——汝州妖人金花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