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15.第四回:匪寇(3)

    不只林奔儿不在房内,隔壁房间里也没有人。巴末泥和廖家兄弟等到中夜,估计隔壁的两个姑娘都已睡沉,便趁夜色离开房间,走出小院,来到另一个院子里,推开门,已经有人等在这里。

    “哎呀,我这条命终究吊到把小蔓儿等来了!”巴末泥志得意满地走上前,不想前面的人猛一转身,一鞭子抽在他身上:“谁让你带女人上山!”

    巴末泥被抽得猝不及防,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隔着衣服渗出血迹,他低头看一眼,抬头看面前面目血色,鬼魅样惨白的女人,无所谓地笑笑:“带都已经带来了。长得那么漂亮,又落在我的地盘,与其让别人欺负给我添乱,不如带回家自己欺负,您说是不是?”

    “谁让你带女人上山!”女人还是同样的话,同样的一鞭子。

    这一鞭扯开巴末泥的衣襟,在他胸口又添一道伤,巴末泥被打得一晃,索性扯扯衣领,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大姐,我不介意多一道伤,但要是牵动您的伤口,可就划不来了。”

    女人举起鞭子,第三遍应声而落,抽断缠在巴末泥身上的纱布,血顺着胸口流下来。巴末泥险些站立不稳退后一步,但还是挺了挺胸膛:“嘿,今天我女人也挨了鞭子,正好感同身受一番。”

    女人举起鞭子还要再打,却被廖家兄弟一左一右拉住,廖二道:“大姐,我们在码头几年,林奔儿什么底细我们都知道,一个妇道人家,不是不分轻重惹事的人,您别太在意。”廖大也说:“李二哥为了等小蔓,让左君弼追着咬了几天,今天又险些撞见赵均用的人,这一身伤的,您就别打他了。”

    大姐恨恨抖了一下鞭子,抽到廖二腿上,廖二呲牙忍了,大姐负手走到一旁:“姓左的这几天不大对劲,看似追着你们咬,其实未必用了全力,也不见水面上有什么动静。”

    廖二哈哈一笑:“累了吧,或者只是做做样子。我看左君弼脑后有反骨,咱们不如哪天也‘招安’了他,哈哈!”

    笑声未尽,大姐猛然一鞭抽来,廖二身手敏捷,跳着退开一步,大姐一鞭未中,反手打在廖大身上,斥道:“油嘴滑舌,胡搅蛮缠,能指望你们做成什么事!”

    廖大不声不响挨了一鞭,只能低头认错:“大姐教训的是。”廖二看看廖大,知道和这位大姐胡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得跟着低头悔过。

    “也没个探子,看看左君弼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大姐横了廖家兄弟一眼,他们继续低头认错,“周子旺出事后,和尚的势力集中在江淮一带,本以为你们巢湖做得最大,如今看来尽是些乌合之众。让你们接赵采萧的女儿,你们一拖几年,人没接到,倒把赵均用惹来了,若不是——”

    她看一眼巴末泥,意思若不是巴末泥帮忙,这事依然没有着落。巴末泥一看话题往自己身上引,立刻岔开:“对了,说到赵均用,韩山童怎么样了?当初赵均用被赶出白鹿庄自立门户,到现在两家算是势均力敌。我们汝州的盘子被人端了,断了消息,廖大廖二,你们的消息怎样?”

    廖大忙道:“今日刚收到消息,正要告诉大姐知道。你们知道,白鹿庄左近有个叫刘福通的颇有些本事,韩山童想拉他入伙,他左右也不愿意。但两个月前,工部贾鲁看上了刘福通家里的一棵琅轩树,为了这棵树,竟然上表要修河堤,以修河堤为名拆了刘福通的园子,这刘福通终于急了,前日歃血拜了明王。”

    廖二接道:“听说正与韩山童商量在河堤上动手脚,颍州一带传些‘石人一只眼’的童谣。毕竟他们寻找三宝没有着落,怕是要在一只眼的石人上做文章顶替三宝。至于赵均用,倒是一直对三宝上心得很,不然也不会与咱们来抢小蔓儿。”

    廖家兄弟说时,大姐漫不经心地收回手上的鞭子,看样子火气总算过去了。听他们说完,她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都是些蠢货。赵均用一向目光短浅又急于求成,不提也罢。至于韩山童,如今做稳了农人,早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十年来只知道开山盖房,一庄酒囊饭袋,只知道种地闲聊,能掀起什么风浪。”

    巴末泥坐在旁边圈椅里,拊掌笑叹:“咱大姐就是有这么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除了天师,这天底下谁也不服。”

    “嗯?”大姐横眉哼一声,刚收起来的鞭子眼看又要抖开。廖大和廖二对视一眼,暗暗咋舌,也就巴末泥不怕挨打敢挤兑大姐,他若是因为舌头不停使唤再惹恼了大姐,他们可没胆量再去拉架。

    巴末泥当真不怕大姐的鞭子,笑嘻嘻地说下去:“哦,还有个赵采萧。若不是想与赵采萧争高下,为什么偏要见见赵采萧的女儿?是了,还因为小蔓儿是天师看中的人。”

    大姐真的恼了,鞭子一抖就要出手,没有听到鞭子落下的声音,却听门外轰的一声巨响,火光瞬间照亮窗纸。

    屋里的四个人都是一顿,廖大最先跳起来拉开屋门。只见火光从湖面升起,勾勒出姥山层层叠叠的丛林。那方向是——“糟了,有人炸了船厂码头!”

    巴末泥脸色一变:“就知道左君弼没这么白给。”

    廖二看看火势,扭头道:“大姐,我们去看看!”招呼廖大,一起向外面跑去。

    “蠢材,站住!”大姐在后面骂一声,廖家兄弟回过头,不解其意。大姐却不理他们,径自掠过他们向外走去,巴末泥紧两步追上大姐,路过廖家兄弟旁边时小声提醒:“带一队人直接去后山。”

    廖家兄弟领悟,点头去了。

    廖家兄弟去对面营房清点兵卒,大姐则一路上山,巴末泥追上几步,问:“你去哪儿?”大姐停下脚步,答非所问:“事事都要吩咐,有一日你我去了,他们也没命可活。”

    巴末泥不作回应,仍问:“去哪儿?”

    “这却猜不中了?”火光越过层层丛林映在大姐脸上,她面色如水,冷冷说罢,转身向前走去,只给巴末泥留下一句:“带着你的女人和赵采萧的女儿走。我若有命,自然与你们一道去见和尚。”

    ***

    这一切,全都落在张蔓耳朵里。她原本打算去看正厅的神像,不想竟听见这番对话。巴末泥、廖大、廖二,三个她以为的好朋友,竟都是水寨上的人!廖家兄弟在水寨上似乎有些地位,至于巴末泥,零散的对话显示他与那位大姐一样,都是凌驾于水寨之上的人物。张蔓不知道这水寨的靠山是什么人,但看他们的做派,必不是什么善类!

    张蔓在窗下惊得发抖,只想尽快回房拿上包裹,离开这个虎狼之地。船厂却在此时炸了,廖家兄弟开门出来,张蔓暂时闪到屋子旁边的角落里,待四人依次离开她才出去。回到客院,巴末泥先他一步进屋,张蔓躲在角落,只盼他多留意林奔儿的失踪,忽略自己。

    巴末泥进屋后很快出来,张蔓随后闪进屋子,去枕头边摸自己的包裹,包裹却不知去向,翻开枕头被子寻找,忽然背脊一冷,反应过来——上当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巴末泥提着她的包裹站在门口:“小蔓儿,找什么呢。”他方才进来,见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两床被褥一个冰凉,一个尚有余温,心中起疑,看张蔓的包裹还在枕边,料定她定会回来取,便拿着包裹假意离开,在门外守株待兔。

    张蔓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找人。夜里醒来发现小嫂嫂不见了,刚刚出去也没找到,你看见她了吗?”

    巴末泥眯了眯眼睛,心念转个不停:她绝不是在找人,而是在找包裹,信口胡说,怕是已经知道了。只是,林奔儿不在房内,确实出人意料,她的被褥冰凉,比张蔓离开更久,深更半夜,她一个弱女子会去哪里?

    稍一分神,张蔓纵身跃向窗边,巴末泥转出门口截她,只见窗口安安静静,没有人跳窗出来,巴末泥暗道上当,再转回门口,却撞见一尊六臂神像迎面砸来,巴末泥不敢与神像动手,本能地伸手抱住神像,紧接着一只铸铁香炉兜头砸下,巴末泥偏头闪过,没让香炉砸伤,却被倒了一头香灰,迷眼住睛。

    张蔓神像和香炉脱手,立刻去抢巴末泥手里的包裹。论身手,巴末泥胜过张蔓不止一点,他听声辩位,扣住张蔓的手腕:“小蔓儿,你听我说。”

    张蔓不应他,手腕挣不脱,便上前一脚踩在巴末泥脚背上。巴末泥目不能视,不妨碍出手,却妨碍摸清张蔓的心思,见她不吭声,才知道是真的动怒,松开她手腕,抹抹眼睛打算重新解释。巴末泥刚一松手,张蔓立刻去探他手中的包裹,不再硬抢,而是从里面抽出短剑。巴末泥抹净香灰勉强睁开眼时,正看见张蔓手执短剑,向他膝头刺来,月色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凤目中寒光森然,倒比看敌人更多几分狠厉。

    这一剑若刺下来,足够废人一条腿。巴末泥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身武艺竟要废在张蔓手上,背脊上冷汗涔涔而下,可脚还被张蔓踩着,想闪避已经迟了,噗地一声,短剑没入血肉。剧痛从膝头传来,巴末泥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张蔓拔出短剑,拾起地上的灵牌,再不看巴末泥一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