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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回:匪寇(2)

    半月从天边浮现,天色暗了,船头挂灯,继续前行。月上中天时,他们泊在水边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上亮着两个火把,早有几个水兵喽啰在此等待,看小船过来,立刻牵缆绳拴好,与船头的廖家兄弟打个招呼。

    巴末泥牵着林奔儿从船舱里出来,码头上的喽啰看见他一愣,廖大忙道:“带了几个朋友来,这是庐州的巴舍人,找寨主入伙来的。”

    “噢,噢,好。”喽啰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躬身说:“寨里面请吧。”

    巴末泥道了谢,与林奔儿、张蔓先登岸等候。喽啰们与廖家兄弟谈论着岸上的物价民生和水寨的琐事,一起把船上采买的货物搬上岸。然后依次以扁担挑着货物,颤颤悠悠走过来,与巴末泥招呼一声,走在前面带路。

    小小码头夹在一片芦苇中,芦苇连接着矮树春草,草木攀上姥山的缓坡,向山上看去,远远的有几点灯火,应该就是水寨所在。沿着林间小路向上,走了一程,到了一个关卡。小小楼台夹在山石间,上面点一支火把,有喽啰探头问话。几句话对话后,有人吱吱呀呀打开了关卡的大门,连声道:“一路辛苦,快快进来。”

    这就要进入水寨了吗?张蔓回头望向来时的路,这里已在半山腰,远远看得见月色下的湖水和姥山蜿蜒的岸线。他们下船的小码头已隐没不见,在稍远的地方,木桩筑起栅栏,几艘大船泊在那里,高高的桅杆刺向空中半月,船边隐隐约约似有屋舍火光。那是真正的码头吗?或者是水寨造船的地方?张蔓从未见过真正的战船,看着高高的桅杆有些出神:一路上来,只看见月朗风清,草木葱葱,所遇的人也十分和善,让她几乎忘了这是个贼窝,直到看见这关卡、战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随时会与人交战的水寨。

    “那边是什么?”林奔儿在她身后,也看着那边问。张蔓也不知道是什么,摇摇头。这时巴末泥在前面催道:“你们是想在外面过夜吗?”她们忙跟上去。

    关卡的门在身后沉沉关闭,他们穿过一小段夹谷,到了一片开阔地方,稍低处列着几排营房,高处火把跳跃,照亮一座木头搭起的寨门。这里是后山偏寨,也即他们今晚落脚的地方。

    走进偏寨,先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各有三个院子,屋舍层层叠叠沿山势向上,甬道尽头是一个大厅,大厅门口蹲着两头石兽,上方挂着火盆,火光照进大厅,隐约看见大厅正中坐着一个神像,一眼看过去很是怕人。

    对于吓人的东西,如果不想被它吓到,那就努力看清它。这是张蔓多年来笃信的法则,她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可一旁喽啰已经把路引向左侧第一院的门口,在别处做客非礼勿视,张蔓只得收回目光,乖乖随喽啰走进院子。

    客院里两间房,自然是张蔓与林奔儿同住,三个男人挤在另一间。廖家兄弟轻车熟路,自回房中休息,林奔儿初来此地,不肯就此与情郎分开,拽着巴末泥的衣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张蔓走向房间门口,唱着曲儿打趣他们:“‘准备着夜月携红袖,不觉的春风倒玉瓯。’巴末泥你真真是好福气,既当得了杜牧,又做得起宋江,带个美娇娘落草来了!”戏本里梁山好汉上山前,家里的妻子小妾多半都与外人有些不伶俐的勾当,像巴末泥这样的,戏本里都不敢写。

    “谁说不是呢!”巴末泥紧紧搂住林奔儿,挤兑张蔓:“小蔓儿,你与其在这儿发酸,不如早些嫁个人家才是正经!”

    都是些专揭人短处的损友!张蔓气哼哼一顿足,推门进屋去了。在船上给林奔儿擦药时,看她肤若凝脂、修短合度,让她一个女子看着都不由脸红。再看看自己,大半年里只顾着拔高个子,身子却干瘪瘪的和男人没个两样,拳头更比那些书生的硬些,也活该十里八乡,连个有胆量来提亲的都没有。

    可她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算平时泼辣了些,忽然落在一个陌生水寨黑漆漆的小屋里,也难免觉得不安。张蔓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想以光明换些心安,不想一抬头,先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桌子上方有一个壁龛,壁龛里供着一尊神像,半跏坐在莲台上,像个菩萨,却生了副金刚模样横眉竖目的脸孔,生着三双臂膀,一双高举过头顶,拿着宝剑明珠,一双在胸前结着奇怪的手印,另外一双左拳右掌,仿佛随时都会打人。

    火光猛地照亮这个丑脸六臂的神像,乍看的确吓人,但举着灯仔细看看,也不过是个泥塑的玩意罢了。果然看清了便不怕人,张蔓举灯照着神像,心道:也不知这神管什么,但看寨里喽啰这么和善,想来这神长得虽丑,脾气必不太坏。

    屋子里外间各有一张床,张蔓也不谦让,自去占了里间的床,脱鞋盘膝坐在床上,打点行李。银钞已经花净,衣裙给了林奔儿,包裹里空空如也,只剩那个无字灵牌。幸好历此一劫,爹爹妈妈还在身边。倘若他们知道我终究上了水寨——虽然只是借宿一夜——不知会做何感想。又拿起短剑,白天匆忙,没有仔细看看那些血丝究竟是怎样长在剑刃里的,她解开缯布想要看个清楚,却见剑刃青白,又恢复了冰一样的模样,好像白天那些血丝只是一时眼花而已。

    绝不会看错。张蔓手拂过剑刃,轻轻割破手指,想看看血是怎样流入剑中,可指尖的血径直落在裙子上,剑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点血迹。张蔓按住手指上的伤口,看着躺在旁边的青白短剑,蹙眉凝思。这剑从她记事时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甚至一度片刻不能分开,睡觉都要抱在怀里,却对它一无所知,它是什么来头,是否还藏着什么秘密?青光与血光交织成绳索,想要从记忆深处牵系出什么东西,却没来由的一阵头疼,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

    林奔儿回来时,外间留着灯,里间张蔓已经睡了。她昨夜一夜没睡,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身上困乏得紧,头脑却没有片刻安宁,半睡半醒间思绪万千。

    爹爹妈妈是怎样的人,那把短剑是他们留下来的吗?他们还留给我什么,这个胸膛里流淌的血液,是承继自他们的“匪气难驯”吗?被那人逼到栈桥下时,大脑一片空白,似乎真的充满杀意,似乎在我心中,杀人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水寨是在这儿等我吗?那丑脸六臂的神像,似乎在哪里见过,还有巴末泥唱的曲儿,是专门唱来给我听的吧,它原本是有唱词的……

    “大道通天下,明明几百州;州州各道路,路路合春秋。迷后三身别,悟来一也休;这般无彼此,莫把结怨仇。”

    是了,这才是那支曲儿的原貌。久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响起,指引着张蔓走入混沌的回忆。烛火依次点亮,照亮远处一尊高高的神像,神像半跏坐在莲台上,生着三双臂膀,靠下的一双左拳右掌,中间一双在胸前结着奇怪的手印,上面一双高举过头顶,拿着宝剑明珠,他须发倒竖、面目狰狞,青绿色的大脸俯视下来,让人觉得无比渺小。

    想要逃开,却发现身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大屋子里,神像坐在屋子正中央,许多蜡烛和许多人围在四周,人们跪伏在地,擂鼓一样咚咚敲着石板的地面,整个大屋子、整个世界都随着咚咚的声音不住颤抖,伴随着人们整齐地高喝:“一杀胡虏夺我疆土!二杀汉奸卖我河山!三杀狗官乱我纲常!四杀豪强欺我百姓!五杀凶徒祸我清平!”

    于是真的开始杀人。鲜血,刺耳的惨叫和无声的眼泪……无数杂乱的景象突然不受控制地涌来,像血色的洪水将她吞没,她奋力挣扎,大口呼吸,在所有嘈杂汇成一声刺耳的尖叫后,这一切戛然消失了。

    “妈妈!”张蔓从噩梦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她还在水寨客房里,周围黑漆漆静悄悄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睡着的,也不记得前一刻做了怎样的噩梦,只为梦醒后喊的这一声“妈妈”愕然不已,梦见妈妈了吗?可为什么竟是个噩梦?

    额角突突跳个不停,像是有许多念头许多事情要挣出水面跳到她眼前,她抚着心口坐了好半天,忽然抓住一个转瞬而逝头绪——那神像!

    踩上鞋子,点亮油灯,张蔓举灯细看壁龛里的神像。还是那个泥塑的像,半跏坐莲台,六只臂膀,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巴末泥唱的曲儿竟与这神像在梦里重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水寨正厅里那个,也是同样的神像吗,这究竟是个什么神?额角又跳个不停,总觉得忽略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月光映上窗纸,侧头看去,只觉得皎皎月光下一切都变得像梦里的神像一样诡异莫测,张蔓犹豫了一会,不安与好奇终究战胜做客的礼数,她披上外衣,打算出去看个究竟。

    她吹熄油灯,轻手轻脚走向门口,唯恐惊醒了睡在外间的林奔儿,可待她走近,却发现外间的床上空空如也,原本应该睡在这儿的林奔儿竟然不在。没有回来吗?可半梦半醒间明明听见她与巴末泥道别进屋的声音。月光照在空空的床铺上,张蔓越发觉得,今天的一切似乎都不大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