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三回:草台(1)
大都城墙高四丈,城头的高杆又有两丈,杆头离地六丈有余,那上面悬挂的人头,血滴落下来像一根针,倏忽扎入泥土里,没有惊起一粒尘埃。
余阙从梦里惊醒,那座高大的、投下巨大阴影的城楼,那个悬挂在高杆上的人头依然在眼前萦绕不去。已经过去十余年,这个场景依然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
其实余阙从未见过好友的首级被悬在城楼,甚至听说他成了反贼时,事情已过去了一个月之久,熙熙攘攘的大都城,他的存在或消失那么无足轻重,余阙听到的所有消息只是同僚悄声告诉他:“反贼共犯,已伏诛,以后切莫再提他的名字了。”他无权查阅案卷,不知道河南那起大案究竟是怎样把他的好友卷入其中,只能像所有同僚一样,低头盯紧手头的公务,缄口不言。
路过大都的城楼时,他总是谦恭地低着头趋步向前,唯一一次仰头望,是次年二月,张子行死后三个月,前大丞相被罢黜,有人指着那城楼告诉他,几天前的夜里,脱脱就是在这城楼上与被困在城外的伯颜对话,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天亮之后,一纸罢黜诏书从深宫送到城门,其后伯颜随从尽散,昔日的大丞相孑然南行。又半年,罢黜伯颜后新任的右丞相辞官,脱脱成为新的右丞相。新年之后,皇上下诏改元至正,属于脱脱的时代到了。
余阙隐隐知道,张子行和脱脱的私交甚好,他总会想,如果张子行再等三个月,只要三个月,脱脱就一定可以帮他洗刷不白之冤,就不会落到那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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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行是余阙的同乡好友。那一年大都城下,两个踌躇满志的考生仰望城楼,张子行问:“你说这大都的城楼与蓬莱的九天真王宫,皇帝用的与神仙用的,哪一个更高些?”后来余阙中了右榜榜眼,而左榜上没有张子行的名字,他收拾离京的行囊,送至城门时,又看看那城楼说:“这城上不去,便去海外找找真王宫,没准还能混一个仙班席位坐坐,哈哈!”
余阙暗暗惋惜。他知道张子行才思敏捷,若他不是汉人,而在右榜考生之中,就算登不得三甲,至少也有个进士。可惜没有如果,只能送他离开。[注]
后来机缘巧合,他还是留在大都,公务之余,常常与余阙往来,谈文论道,有时候也聊公务,两人性情不同,余阙虽不能完全同意他的意见,但与他聊聊也常常觉得心情开朗不少。那样的一个人,一个洒脱坦荡的人,怎么会是反贼?十几年过去了,余阙还是无法相信,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一年大都城下的青年,倒宁可张子行当日真的一走了之,没准此时当真在海外仙山上逍遥。
至元纪年的最后一年,大都城风云变幻,一日不曾停息的风波中,人们每天感叹自己还活着,议论一番消失的人,第二天便忘记了前一天消失的人,再次感叹着自己还活着……张子行一家消失了,就像滴落在尘埃里的血一样,没有惊起一粒尘埃。只是余阙每次经过那座让人望而生畏的城楼,总会觉得,张子行无法瞑目的眼睛,始终看着这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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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张子行的女儿还活着,在余阙故乡老宅里一天天长大。
张子行出事后,他的妻女也不见了,余阙暗地打听,希望可以得到她们安好的消息,整整三年,一无所获。至正二年,余阙因议事不合辞官回乡,回乡后不久的一天夜半,有人擂鼓般砸门,打开院门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一个洪钟似的声音传来:“这孩子妈妈也没了,好生待她,莫要怠慢!”余阙想找到说话的人,却只见风声呜咽,夜色诡谲,连声音从哪里传来的都分辨不清,提着灯笼找了一圈,蓦然看见一个小女孩挽着个包袱站在墙根下,痴痴呆呆也不说话。
余阙先是下了一跳,很快认出这小女孩的模样,细眉凤目,和她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不是张子行的女儿张蔓又是谁?一家老小都醒了,提着灯笼聚在门口,找不到送张蔓来的人,只能用毯子裹着张蔓,大张旗鼓地迎进家门,堂屋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忙着给她更衣铺床,嘘寒问暖,她却木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挨到天亮,才由老太太哄着睡了。
张蔓在青阳山余家老宅住下来,让她吃饭便来吃,让她睡觉便睡,余阙的一双儿女,德生和福童读书习剑,她就坐在台阶上看,余阙开塾讲课,德生和福童一起去听,她也去,仍是不说话。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塾堂里讲到《论语》中“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一句,一直沉默坐在后排的张蔓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所有孩子都看着她,从最初的震惊、关心,到后来漠然甚至不再理她,她只是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嚎啕。余阙对付小孩子哭最是没主意,慌乱间只能让儿女把她先送回家去,余阙义塾下学回到家时,张蔓竟然还趴在蒋氏夫人怀里哭,泪都流干了,脸上泛起一片红血丝,依然抽噎不止。
那之后过了两三天,她才开始开口说话。只是关于她为什么忽然大哭,关于来青阳山前发生过什么,她从来不说,每每问起,她总是偏头很认真地想想,然后嘻嘻一笑说:“记不得了。”似乎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又过了几个月,张蔓活泼得好像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仰头上树掏鸟蛋低头水淹蚂蚁窝,片刻不让人省心,但令人欣喜的是,她开始展示出继承自她父亲的惊人才华:她读过的听过的书,最多三遍就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余阙认定张蔓的天资胜于自己的一双儿女,欣欣然要教她读书——色目人家里男孩女孩没有汉人分得那么清楚,女孩子一样骑马念书——于是张蔓除了去塾堂,每天还要多花两个时辰与德生一起在余阙书房里读书听讲,于是她似乎不那么热衷于撩鸡逗狗,余阙暗松口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
这段时间没有太长。至正三年初,右丞相脱脱主持修编三史,余阙奉诏入京为修撰,而张蔓和一双儿女留在青阳山老家,跟着蒋氏夫人与余家老夫人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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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至正十年。年末,老夫人病重辞世,余阙丁忧回乡。数年不见,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尤其是张蔓,样貌生得周正,处事有礼有节,让余阙倍感欣慰,觉得总算是对得起长眠地下的好友。
可他没料到,老夫人百日一过,孩子们重回塾堂,张蔓很快露出了原型。
昨天,塾堂里一个孩子被人抢走了心爱的木偶玩具,这孩子平时常被欺负,丢了木偶也不敢吭声,不敢告诉先生,只是默默地哭。这事被张蔓知道了,下学后把抢人木偶的孩子堵在塾堂的后墙根下胖揍一顿,总算是让他交出了木偶。
被打的孩子由父母领着找来余阙家,那家父母很不客气,直接骂到余阙脸上,说他仗着在京中做官就任儿女妄为,张蔓想为余阙争辩几句,却被蒋氏狠狠拉着,一句话也不让说出口。最后好容易安抚一番把人送走了,余阙脸色也难看的厉害,让张蔓去书房问话。张蔓自知打人不该,难逃一罚,偷偷向德生和福童做个鬼脸,低头跟在余阙身后去了。
余阙的书房占满了后院两厢六间房,即使如此,屋里也显得颇为拥挤,书案前一小块空地上,张蔓束手站着,余阙在书案后面来回踱了两步,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天资聪颖,本以为这些年读些圣贤书,可以收敛收敛脾气,不想怎么多年过去,仍是匪气难驯,目无法纪!”
张蔓原本垂着头站着,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余阙,一扫刚刚知错认错的模样,眼中竟冒出些森然寒意,像要把她深藏在眼底的“匪气”一股脑都展示给余阙看似的。
可惜余阙并没有看到,只问:“现在可知错了?”
张蔓本以为余阙至少应该先问问事情真相,没想到上来就是责骂和质问,可见这京官也没当出什么开明,只是一味的独断。她咬了咬牙,把原本想要认的错生生咽下去,朗声答道:“我比他高比他年长,不该以大欺小,打他的时候该让他一只手。”
“什么?”余阙大惊。看看她昂着头的模样,简直在为自己所为自鸣得意,难道刚刚在庭院里赔礼道歉都是做给人看的吗?心口不一,简直可鄙!余阙气得胡子抖作一团,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斥道:“跪下!”
张蔓一抖裙子,当的一声硬邦邦地跪在地上,仍然挺直着身子,显得很不服气。然后余阙再说什么,她只是板着脸,全然没有听见似的。余阙说了一会儿,见她不应声,拂袖而走,留她自己在这里反省。
几乎要关上书房的门,张蔓忽然开口说话:“不是第一次了!”
余阙停住脚步,半开着门,听张蔓后面的话:“他们嚣张跋扈欺负人,不是第一次了!我告诉过先生,但先生只会以和为贵息事宁人,说几句子曰诗云的大道理,根本没用!这些人,就该用他们的办法教他们个乖!书里的道理,连几个学童的事都管不了,怎么靠它们治国平天下?还是说,您读万卷书登天子堂,只学了个别人的事不要管,自扫门前雪?”
余阙双手依然握在门上,几乎扣进了门板雕花的缝隙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想说点什么,可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蹩脚地清了清嗓子,关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