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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回:劫囚(4)

    脱脱自顾自说下去:“若你们要走,今日尽管走,但蔓儿由我抚养长大。如果你们不愿走,那我可以送你们去更远、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蔓儿同样由我抚养长大。”

    张子行像听到什么低级笑话,不屑笑笑,低头用木笄把头发重新挽好,脱掉被火烧坏的灰袍,露出脏兮兮的囚服,与赵采萧相互搀扶走了两步,向女儿伸出手:“不是爹爹穿得丑,是今日要唱《窦娥冤》,来——”

    张蔓看他一身囚服,确实和戏台上的窦娥一样,只是爹爹是男的,胡子半寸长,乱糟糟的,怎能唱窦娥,不由咯咯笑出声。脱脱看她果然没有要跟父母走的意思,心中得意,抓着张蔓摆弄着长命锁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以防张子行靠近拉她。

    “说到底,我并非针对你,只是你的妻子实在不让人放心……”

    赵采萧恨恨看着他,张子行却瞧也不瞧,听也不听,将残破的囚服袖子一抖,当真唱开《窦娥冤》:“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

    他声音高亢,在这样剑拔弩张的环境下有些突兀,像一把利剑瞬间打碎了脱脱刻意保留的威严。仿佛这是勾栏里的对台,一个男人唱着窦娥,一个副净扮着孤色。[注]

    脱脱提高声音,试图压住不合时宜的戏腔:“一将功成万骨枯,作为昔日好友,我也只能说一句:抱歉。”

    他神情肃然,仿佛当真要道歉,张子行却依旧眉飞色舞地唱着,一个眼神落在他身上,竟是满满的戏谑。脱脱一怔,不明白张子行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忽然手腕一痛,被张蔓狠狠咬住,脱脱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一切更让他无从招架——胳膊上又一阵剧痛,张蔓忽然从怀里离开,旁边人呼马嘶,一个骑兵从马上飞出去,身后呼声大起,两个捆绑结实的俘虏,孙秀秀和小刘哥挣脱了绳索。

    变故只在一瞬,下一刻,脱脱按住大臂上的伤口,张蔓已在赵采萧怀里搂着妈妈的脖子。张子行冲他一笑:“抚养?我的女儿你怕是伏不住啊。”

    脱脱的确太不了解张蔓。她爹爹妈妈哄她过去,她选择留着脱脱马上是因为她乐意,可脱脱抓住她的手,还不听她说话,她便不乐意了,偏偏这时爹爹在唱曲儿,脱脱依然抓着她像个傻子似得自言自语,她更是恼火,低头在脱脱手上咬了一口。

    张子行夫妻的目光片刻没有离开女儿,看她神色不对就知道来了时机,张蔓咬住脱脱的同时,两人上前一步去接她。张蔓想到爹爹妈妈身边,偏偏脱脱下意识地用胳膊勒紧她,这简直犯了她的大忌讳,她伸手抓住张子行头上的木笄,木笄一半留在发髻里,拔出的只有笄头和连在上面的钢针,小女孩拿着这根最粗的钢针,狠狠扎进脱脱手臂,脱脱吃痛松手,张子行趁机把女儿拉进怀里,紧接着所有人都动起来:

    木笄里的另三枚钢针滑到赵采萧手里,她反手打向最近的一个蒙古骑兵,再补上一脚,一举夺下骑兵的坐骑;被绑在马背上的孙秀秀奋力一荡,撞上蒙古兵刚刚拔出鞘的弯刀,她胳膊上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也由此挣开绳索,滚到马下,绳索绕过骑兵脚踝,把骑兵拽下马背,孙秀秀顺手夺下他手中弯刀,掷过去砍断捆着小刘哥的绳索,喝道:“刘!杀人立功!”小刘哥挣脱绳索,双手握刀,指节发白,眼睛赤红,呀地一声砍出去。

    孙秀秀说,她是从明王道场而来,专为带小刘哥试炼的使者。她说,现在是红阳际之末,黑白善恶颠倒,诸佛化为明王,众信徒杀人立功。前几日与官兵对峙时他立功之心不定,最终落于敌手,几日来被拴在马后,畏惧过,悔恨过,此时终究只剩一颗立功之心,愿以鲜血人命做功德。

    树林变为火场,远处不断有树木倒地,激起浓烟中一片飞舞的火星,这边烈火与北风相对呼号,风与火中战局激烈:张子行夺下一匹马,正与脱脱缠斗不休;赵采萧双手各执一把短剑,顾不得照顾怀里的小孩,只说:“蔓儿,自己抓好!”张蔓双手紧紧抓着铁梁,偏头躲过一个骑兵的刀,清斥一声:“坏人!”孙秀秀半边身子染红,不知是他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小刘哥武艺最弱,也杀红了眼,以命相博。

    在战圈的边缘,火舌自林中不断向外扑,试图点燃冷硬的土地。招摇的火焰与顽固的土地之间有一条缝隙,因为灼热难以靠近,只有几个骑兵若即若离地守着。忽然间杀声大作,烈焰翻滚中,小小的缝隙变成巨大的缺口,两个人身披斑驳血迹,穿过熊熊烈火而来。

    那是刚刚走散的毛大准和赵均用,毛大准混铁戟在火中烧得通红,一戟下去人仰马翻,赵均用手执一对子母双钩,凡出手必取人性命,倘若一招未死,必定再补上一钩。两人甫一出现,战况登时一变,赵采萧看那边出现生机,扭头杀翻一个骑兵,向张子行招呼一声:“走!”将女儿牢牢护在怀里,先一步从火舌与骑兵的间隙中冲了出去。

    张子行与脱脱斗得正紧,两条枪叮叮当当走了十余招,张子行终于逮住机会,枪尖直指脱脱喉头,一瞬间空气结成冰,只待这一枪下去了解一切。可这一枪最终没有刺下去,那边赵均用毛大准杀来,妻女已经冲出重围,张子行也不多恋战,只丢下不屑的一瞥,收枪策马而去。

    生机只有一瞬,张子行向脱脱一顾之机,蒙古兵从四面围来,逼得他连连后退。骑兵如潮水把他们隔开,那一面是毛大准、赵均用和赵采萧,已杀出重围即将解脱,这一面是张子行、孙秀秀和小刘哥,被团团困在骑兵中,张子行身后,孙秀秀左冲右突,小刘哥也疯了一样挥刀砍杀,火焰阻隔了张子行望向妻女的视线,他调转马头,向另一边冲杀。

    赵采萧冲出重围回头一望,只看见层层骑兵之后,张子行调转马头,离她越来越远,身后追兵攒动,毛大准一人勉力殿后。赵采萧自知情势不容再次涉险,只能一夹马腹先行离开,暗暗祈祷丈夫可以顺利突围。

    “忿身得道!”孙秀秀锐声高喊。白莲教义说,诸佛忿身化明王,诸信徒忿怒中可以超脱肉身,以死生之力压倒世间恶与黑暗。孙秀秀、小刘哥两人远不如毛大准赵均用的武艺,只以忿身得道的必死之心,硬生生杀出一个缺口。孙秀秀不知哪里受伤,头发被血浸透,贴在脸上挡住半只眼睛,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凶光毕现;无数刀枪招呼在小刘哥身上,他口中涌出鲜血,几乎挥不动手里的刀,自知性命无多,只以最后的力气抱住一个骑兵,心想:我终究功德太浅到不了明王道场,就在此再立一功,以求死后继续供明王驱使吧。

    小刘哥倒地之前,张子行终于杀出重围奔到近前,眼看就要冲出去,忽然一棵被烧断的树带着火焰轰然倒下,骑兵们慌忙退散,张子行的马嘶鸣着退了一步,被拦在了树的这边,小刘哥被压在燃烧的树干下,登时全身火起,孙秀秀避开火焰,策马向张子行奔来,两马相错的一瞬间,她将马鞭向张子行甩去:“姑爷!”张子行伸手抓住孙秀秀的马鞭,随马向外跃去。

    什么东西扣着张子行的脚腕,把他向后拉。回头看,骑兵杀之不尽,毛大准嘶吼拼杀,下方树干燃烧,树下小刘哥已停止挣扎。够了,不必再有更多人为我舍命,张子行一咬牙,松开孙秀秀的马鞭。脚下的力道将他拽回战圈,在地上滑行几尺,擦灭了身上刚刚撩起的火种。

    拉住他的人是脱脱,他挺枪缠住张子行还挂在脚上的半截铁链,硬生生将他拉回来。张子行被缠住的是那条变形的废腿,他猛一转身,另一条好腿在枪杆上重重一踏,撬得枪杆从脱脱手里脱落,他脚尖一勾,枪杆落在手中,他一跃而起,以枪杆为拐杖撑住自己,挺直身子看着马背上的脱脱,虽是仰视的角度,却是俯视的姿态。

    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火焰炙烤着肌肤,想起刚起火时在树林中的一念:只要其他人逃脱,我何妨做了介子推。一念成谶,此时既然只有自己在这里,既然终究要直面脱脱,不如就此了结吧!

    张子行向脱脱露齿一笑,忽然以枪拄地,飞身向脱脱扑过去,骑兵想出手阻拦却慢了一步,张子行扑到脱脱眼前,脱脱还没来得及摘下佩刀,就见张子行抡起右手,结结实实一个耳光打在脸颊上。

    “啪”地一声脆响,脱脱的钹笠帽飞出去,脸上肿起半边,火辣辣地疼。张子行膝盖将他刚拔出的佩刀打回刀鞘,拽着脱脱的衣领:“枉你自称精通汉学,身居高位却勾通反贼谋杀行省要员,不惜陷整个河南省于混乱,你可知一个‘忠’字怎么写?”

    脱脱眉头一拧,趁张子行身在半空无处着力,把他击落马下,拔出腰间佩刀向他砍去,张子行身法奇快,躲过脱脱的刀,拉住他手腕把他拽下马背:“——为权谋争夺设计陷害亲叔父,你可知一个‘孝’字怎么写?”话说罢又是一个耳光干脆利落,脱脱仰面躺在地上,侧头呸出一口血,先前的五指印已变成血色。

    “以袁州无名小吏顶我罪名,以开封至黄河千百性命构陷他人,你可知一个‘仁’字怎么写!”张子行厉声说,扬手想要再打,脱脱一跃而起,挥刀斩向张子行,张子行毫不闪避,佩刀斩入他手臂,鲜血喷了脱脱一脸,他却赌气似的,任由刀贴骨剜下手臂上一大块肉,上前拽住脱脱,第三个耳光坚定地打下去。

    “至于‘义’字,更不必我多说!”

    脱脱被打飞两颗牙齿,口涌鲜血。与此同时,一旁骑兵长.枪挑来,将张子行挑飞出去,他退了几步,后背几乎贴到丛林火海。

    烈火不息,厮杀不停,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张子行低头看看自己,臂上的鲜血漫过手掌,小腹也被骑兵的枪挑开皮肉,血浸透衣裤,这条烂命只怕要了结在此处,也罢,葬身火海总好过被脱脱捡回去当做反贼示众城头。

    他仰头大笑,一步步退向身后的烈火,火燎着血迹斑驳的囚服和他散乱的头发:“替你杀人行凶,替你构陷他人,放走袁州牢内‘犯人’,我所犯‘罪行’都可以承认——尽管有些我并不认为那是罪——可是你,什么时候才敢承认你所做的一切?”

    脱脱不答,看着张子行缓缓举起右手,在挨了他三个耳光之后,他眼中现出前所未有的杀气。

    “轰”的一声火器响,天地万物都在巨响中停了一拍——赵均用和赵采萧带着张蔓,正骑着马远离危险;毛大准与孙秀秀奋力厮杀,眼看就可以把张子行接出去;脱脱身边的骑兵搀扶着他,正要将他扶上马背……

    张子行只看见前方火光炸裂,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入火海,一阵平生从未感受过的剧痛从心口绽开,瞬间传遍全身,他低下头,看见前胸被火器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是火铳啊,这带火.药的家伙,果然厉害……他晃了晃,仰天倒在炽热的火焰中,看见自己的血喷向天空,在熊熊烈火中化作灰烬……

    火器的声音惊得赵采萧倏忽回头,只看见远处跳跃的火焰似乎停了一刻,阳光照着冬日的旷野冷硬的土地,北风扫过茫茫旷野,看不出这晴天朗日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张蔓睁大眼睛,喃喃念出两个字:“爹爹?”赵采萧看着那边,怔怔流下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