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回:劫囚(3)
囚车离开冀州,又行五日,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野,路的一边是荒芜的田地,今年不知是旱灾还是蝗灾,冷硬的泥土似乎不欢迎任何植物在这里扎根。另一边有一片稀疏的杂树林,高高低低的树早已掉光最后一片树叶,光秃秃的枝丫投下杂乱的影子,露出树林里若隐若现几个无主的坟头。路绕着树林拐个弯,看见路边一块残破倒塌的石碑,从残缺的字看,大概是什么村庄之间的界碑,界碑残破不堪,或许村庄也不复存在。
午间的阳光照着倒地的石碑,后有树林前有阳光,是个休息的好去处,他们决定在这里歇脚。三个人靠着石碑东倒西歪地睡了,剩下一个望风的也不住犯困,点着脑袋打盹,忽然觉得脑后有寒气逼近,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回头时,一把冰凉的利刃已经到了他颈边,几乎同时,囚车里传出一声低呼:“别杀他们!”
阳光照着差役的脸,他怔怔看着眼前地下点点的光斑,那是照在兵器上反射的光。寒气从颈边传到全身,被惊出躯壳的灵魂好半天才飘飘荡荡回来,冷汗顺着后背滚滚而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被劫囚了。如果不是囚车里的人出声,只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
囚车里的人这才说出后半句话:“几个兄弟待我不错,留他们一条命。”
差役睁大眼睛看着囚车里的犯人,又是感激、又是震惊,还有几分恐惧——此时犯人拔下头上的木笄,木笄里藏着钢针,钢针插入囚车的锁眼,像钥匙一样轻易打开囚车。差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顾不得去想犯人为什么不早些逃脱,心中只剩一个傻愣愣的念头:原来他可以自己逃走!
铁链哗啦啦响动,张子行踏下囚车,只走了一步,就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有人低呼一声,一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撑住他身子。张子行咧嘴一笑,唤了一声:“采萧。”
赵采萧手里一把青光剔透的短剑,挥剑斩断张子行手脚的镣铐,又担忧地看着他变形的右腿,张子行笑笑,满不在乎地说:“他知道我身法好怕我逃走,上来就打断了我的腿,养了一路以为可以长住些,可惜……怕是长歪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赵采萧心里却一揪一揪地疼,祸从天降,他这些天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咬咬牙,用力托了托张子行的身子,简短地说:“我带你走,路上慢慢说。”
现在不是劫后重逢诉衷肠的时候,毕竟旁边还有四个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们——铁链声惊醒了熟睡中的另外三个差役,他们原本可以在睡梦中安然死去,现在却只能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切发生,毛大准一把混铁戟,赵均用一对子母双钩,牢牢守住四人差役,他们保持着睡梦中歪斜的姿势,脸上却写满惊恐。
赵采萧扶着张子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既然张子行有心仁慈饶了他们,做妻子的也该有所表示,她从怀里摸出四个金弹子,分别掷向四个差役,不说话,转身扶着张子行向前走了。只留下空空的囚车和四个差役,如梦初醒,惊骇无可名状。
***
马摘銮铃,静静走在树林中,准备寻条僻静小路南行。张子行披一件灰袍,遮住满是征尘的囚服。
“蔓儿在哪儿?”第一时间,张子行问。
“有人直接送回颍州。”赵采萧回答。未免麻烦,她们出城之后没再见过,卖麻豆腐的小刘哥蔓儿认识,戏班小旦孙秀秀她也认识,有麻豆腐吃有戏听,就算见不到爹爹妈妈,她也能安分些日子。现在已经救出张子行,只要平安回到白鹿庄,就能一家团聚。
静了一下,赵采萧又说:“对不起,以后只能跟着我们……”话说一半难以继续,她侧脸看着张子行,不知他是否会因她隐瞒了身份而生气。
“是该道歉。”张子行绷着脸说,“若早说我们有后路,又何必在京城兜这样大的圈子。”
这话的意思是,他没有恼她的隐瞒,也并不介意跟她回白鹿庄。赵采萧很快领悟,缓缓展开一个歉然又感激地笑颜,张子行也嘴角上扬,笑了。
“张相公——”风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离得远,声音不大,张子行却听得清楚,那是与他一路而来的差役之一,他抬手示意其他人安静,回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四下安静,只有风扫过树枝丫的声音,片刻之后,才听见几不可闻的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糟了。张子行心一沉:刚刚他们饶过的四个差役,终究没有逃过其他人的屠刀。他兜转马头就要回去,却被赵采萧拉住。如果有人在那边向差役动手,那么此刻更危险的人是他们,张子行被这样一拉,很快明白,嗤地笑出声:“早该想到不会这么便宜。”押送一个要犯,只靠那四个草包一把铁锁确实不像脱脱的作风,真正的劫囚只怕才刚刚开始。
念头一转的功夫,数箭齐发,向他们射过来,毛大准一马当先,摆开混铁戟打落一批箭矢,喊道:“快走!”可以往哪里走?四面飞矢,不知还有多少人躲在暗处。张子行调转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杀回去。”挥起手中从差役那儿顺来的佩刀,拨打箭矢向来时的路退去,另三人立刻聚拢,各守一方,试图在层层包围中杀出一个缺口。
箭渐渐稀了,却有火光从前方映来,那边的树木起了火,囚车上也蹿起火苗,火光中依稀看见刀枪盔甲的亮光,有人在放火!冬日干燥,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顺着满地枯叶疯狂蔓延,转眼已到眼前,他们调转马头跑开,身后火焰浓烟滚滚,夹杂着带着燃烧的尾羽和灼热的箭头不断追来。
另一边也燃起了火,坐骑嘶鸣不前,不安地跳着,哔哔啵啵的火声催促着它们转向着两面火势夹攻下唯一安全的缺口。烈火映得天地一片赤红,张子行也红了眼睛:火围三面,很显然,这是有人要把他逼向唯一的出口。那个人,呵,张子行不想见到他的嘴脸,若只他一人,那么何妨做个介子推长留火海,但现在身边还有另外三个人,谁也不应该陪他葬身此地。
罢了,那就去瞧瞧那人究竟准备了什么等我!张子行想着,策马向火势最弱处奔去。
冬日小小的树林,三面起火,只有在西北上风处留了一个缺口,一队人等在那里,漠然看着熊熊烈火滚滚浓烟。虽是上风,却挡不住火势蔓延,很快,在这个无人纵火的缺口也有了零星的火种,零星火种变成跳动的火苗,然后顺着树干不断攀升,直冲天际。
火中一匹燃着的马冲出来,眼看冲到火海边缘,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弯跪倒在火海里,马上的两个人弃马跃起,飞身出火海,在沙地上一滚熄灭了身上的火种,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这是张子行和赵采萧。林中火势蔓延,毛大准和赵均用在火海中走散了,赵采萧惊了坐骑,被张子行拉上马背,一起从这里逃出来。逃离火海还不是结束,等在他们面前的,还有数十盔明甲亮的蒙古骑兵。
骑兵排成一列封住他们的去路,骑兵的簇拥中,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来,马上一个蒙古人,钹笠帽下垂着褐色的“不郎儿”双辫,略黑的面色沉静如水,他的样貌比大多数蒙古人斯文些,也像蒙古人眼中的汉人一样,显得深不可测。来人正是张子行的贵人、上司、好兄弟——脱脱。
见到脱脱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脱脱马背上坐着的,竟然是他们的小女儿张蔓,赵采萧托付的两个人,孙秀秀和小刘哥则被牢牢捆着,猎物似的挂在两个骑兵马后。
“蔓儿!”赵采萧惊呼一声,向前走了一步,却被张子行拽住衣服。张蔓正坐在脱脱怀里,好奇地看了一眼火里走出的两个人,又仰头看着冲天的火焰,完全没有认出这是她的父母。也是,赵采萧一身短打,发束巾帼,张子行身着囚服蓬头垢面,和平时大不相同,一个四岁的女孩怎能认得出?
也许母女连心,赵采萧一声低呼,张蔓终于转回目光,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赵采萧紧张地看定女儿,张子行很快把目光转向脱脱,目光从柔软焦虑变得冷硬——张蔓似乎认了出来,还没完全确定,脱脱先开口向张子行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如果一心置你于死地,大可以将你交给我叔父。”
他说的是实话,以伯颜的性情,只要当时火你赤稍稍煽风点火,张子行必然第一个被杀,绝不会留到现在,只是——张子行冷冷一笑:“你不会是专程来送我的吧。”
到这儿,张蔓总算听出父亲的声音,脆生生叫道:“爹爹!”又仰头向脱脱说:“大用叔叔,是爹爹!”脱脱字大用,张子行私下里与他平辈相称,张蔓也随口叫他大用叔叔。看着女儿和脱脱熟悉热络的样子,赵采萧心揪成一团,小孩不知道现在的局势,不知道自己在多么危险的境地。她也暗暗自责,只知道蔓儿和小刘哥孙秀秀熟悉,忽略了她更熟悉脱脱!
脱脱慈爱地摸了一下张蔓的头发,又指着对面的赵采萧,好声说:“你妈妈也在。他们要去远方,蔓儿跟我回家,和哈剌章、三宝奴玩,可好?”
张蔓打小就疯,从来不怕离开爹爹妈妈,和脱脱的两个儿子玩得又好,听了这话点点头,当下就要答一个“好”字,挥手和爹爹妈妈道别。
“不蔓儿!”赵采萧急忙打断,停了一下又放缓了紧张的声音:“到妈妈这儿来,好吗?”
张蔓偏头看了看她,却摇摇头,缩到“大用叔叔”怀里:“不要,丑。”
脱脱笑了一声,抓着张蔓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赵采萧上前一步,厉声说:“脱脱,这是我们之间——不,这纯粹就是你的事,为什么要扯上蔓儿!”
张蔓被赵采萧的话惊了一下,仍是软软地靠在脱脱身上,撇撇嘴抱怨了一句:“又凶。”
脱脱安抚地拍拍张蔓的肩膀,抬头看着她的父母:“因为我与子行是至交好友。”他的脸色声音沉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转向张子行:“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旦猜出真相,定不会让我好过,是吗?”
张子行扬眉,昂然应道:“当然!”
“所以——”脱脱低头看着他:“今日我的确是来为你送行——”
张子行冷冷一笑不予理会。他曾经对脱脱毫无怀疑,可现在所有的信任崩塌,连多说一个字都懒得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