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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命案(2)

    张子行迈进囚牢,土地已经被血水和泼在犯人身上的滚油润湿,踩在脚下黏腻不堪,血还在从犯人身上不断滴下来,张子行走得近些,那血就滴到他靴面上,他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行省掾吏。”他看着范孟端说,“既是公职,家有几人,各在何处,应当都登记在册。不知阁下家中还有老人家吗?膝下是俊儿郎还是俏女儿?若是儿子,不知是否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若是女儿,不知是否许配人家生儿育女?啧,你身子硬朗,这些小玩意——滚油烙铁夹棍皮鞭什么的,对阁下而言定然不值一提,但家中妇孺,可就不一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完,又转向囚牢外的王佑:“大人,不知可否借衙门簿册一观?”

    王佑点点头,吩咐人去取,范孟端暴怒地挣扎着:“你要干什么!”

    “王大人有句话说得很对,这样的事绝非你一人可以完成,倘若揪出主谋,在下可以代为求情,给阁下留个全尸,送回祖籍落叶归根,但若是你一人所为,只怕求情不得,家人也要因此受牵连啊。”

    草原上来的蒙古人不懂,祖祖辈辈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的汉人,对于家人和故土有多大的执念。衙门簿册很快取来,张子行接过簿册,念道:“家有父、妻、一儿二女,长女许嫁,幼女尚未及笄,妙极妙极,烙铁烙在妙龄少女的肌肤之上,声音最是动听,滋味最是香甜。老人却差了些,不过剥皮充草之类,却方便得多……”

    戏总得做足,张子行说得站在外面的王佑等人已不忍卒听,范孟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才终于泄了气,道:“我说、我说。”他抬起眼睛,冷冷看了看监牢外的大人和昔日同僚们,低声说:“在开封城西,羊市街……”

    就这样说出来了?张子行暗暗皱眉,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给自己传递任何其他消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心中打不定主意,面上仍满意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流过范孟端眼前的血水:“别急,慢慢说。”

    范孟端深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狠狠咬住了张子行的手腕,张子行呀地叫一声,囚牢里一时大乱,呼喊声、铁链声、脚步声响成一片,混乱中张子行把耳朵凑向范孟端口边,听他飞快地说:“风头枪儿,杀了我。”张子行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匕首,狠狠刺进了范孟端的胸膛。

    随着张子行的一声怒吼,所有混乱停止了。张子行从范孟端口中掰出自己的手腕,顺手拔掉了范孟端胸口的匕首,他尚未僵死的身体抖动了一下,鲜血汩汩涌出,他死了。衙门的簿册散在地面,血水很快把记录着范孟端祖籍家人的纸张染成一片殷红。

    张子行提着滴血的匕首,昂首向钦差道:“大人,我杀了他。”

    “你——”王佑想要说什么,就被钦差厉声打断:“他刚刚说的地方,还不去查?”王佑喏了一声,带人出去了。张子行走出囚室,走到钦差身边,低声说:“大人,依小的看这事须尽快结案,以免又生出什么枝节来。”

    钦差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汉人一向诡诈,蒙古人猜不透他们的花花肠子,王佑是汉人,张子行也是汉人,钦差猜想,张子行一定是看出了王佑的什么诡计,才会提醒自己,不要给河南行省轻易洗脱此事的机会。

    ***

    河南行省的人马迅速包围了范孟端供出的城西羊市街,与此同时,手腕受伤,本应在驿馆里休息的张子行,却换了件不打眼的灰袍,独身一人离开驿馆,向城东走去。范孟端临死前的那句话“风头枪儿”,意思牛马市附近的狗肉铺子,那儿才是他真正要通知的人。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狗肉铺子开得妙。张子行这样想着,轻轻推了推狗肉铺子的门,门从里面闩着,他掏出匕首,熟练地挑开了门闩。张子行本是流落江湖的孤儿,这些三教九流鸡鸣狗盗的把戏对他而言,可比四书五经或是官场上的把戏熟练得多。当初脱脱大人把他从一众汉人秀才里挑出来加以重用,不就是冲着他这份江湖上练就的手段和胆识吗。

    推开院门,迎接他的先是一抹寒光,张子行后退半尺,让过院里的利刃,随后闪身钻了进去,抓着门环把自己藏在门后,待对方枪尖刺来时一把抓住枪杆,这才关上大门,顺着枪杆向前抓住了对方正要拔短刃的手:“自己人,范孟端出事了。”

    对方已擒住他手上的手腕,听了这话才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讶道:“姑爷?”

    张子行松开手,抖了抖衣袖,利用这个空档打量了一下对方,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身姿壮硕,一张长脸拉得他五官稀疏,看起来有些呆气,模样生疏,并不认得。不过对方既然开口就叫姑爷,大抵是岳父那边的人没错。

    既然这小伙子认得自己,张子行也就自来熟地和对方打个招呼:“岳父大人在里面?”

    小伙子谨慎地点点头,看张子行抬脚就要往里走,急忙向前跨了一步。他们今天在这里是有件要紧的事,哪怕是姑爷,现在进去也不太方便,可来的既然是姑爷,他又不好横加阻拦,于是向前跨了这一步,欲拦未拦的,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张子行看出些意思,停住了脚步:“范孟端已死,他在衙门登记祖籍杞县,倘若属实,得尽快赶去,把他的家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小伙子露出讶异的神色,看看张子行又看看屋门口的方向,踌躇着张了张嘴。他还年轻,遇见这样的事,一时拿不准该先做什么。恰好此时屋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为首的老人白发高束,一身劲衣。

    一见此人,张子行长出一口气,虽然与上次相见大不相同,虽然如此相见有些意外,但眼前的的确是采萧的父亲,自家岳父大人没错。他上前一步,匆匆行了一礼:“岳父大人。范孟端已把官兵引去羊市街,你们也得尽快离开,以免他们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老人点点头,问:“你怎么会在汴梁,莫非也在钦差之中?”

    “正是。”

    老人皱了皱眉,不及细想,就听守在门口的小伙子说:“东家,有人过来了。”

    “快走!”张子行催促道,什么也来不及细说,把岳父等人一齐推进屋里,让他们从后门离开。

    冬天的风很冷,张子行关好后门和后窗,回到狗肉铺子里,炉子上一锅狗肉正咕嘟嘟地沸腾着,热气弥漫了大半个屋子,张子行把桌上岳父他们留下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炉膛,又往里扔了一把柴,火苗从炉膛里蹿了出来,他搅了搅浮着油的汤水,捞出一块炖好的狗肉,汁水淋漓地吃着,一面自顾自笑出声来。

    张子行自幼孤苦,为求谋生什么事都做过,为数不多的失手就是在开封,抓住他的就是今日那位王佑大人,那时他被搜光了刚到手的银子赶出开封城,在城门口唾骂此地晦气,发誓一生再不踏足此地。谁知倏忽数年,改换身份故地重游,运气仍是一样糟糕——不,与上一次相比,这一次只怕会更糟,当真是与这座城池犯冲,晦气得紧啊。

    最初认出范孟端的时候,张子行只是觉得要帮帮采萧的朋友,但他刺死了范孟端之后,王佑带人出去时,纷乱中听到有人说“白莲教”,他才猛然想起,是了,从第一步踏入死囚牢,就听见“白莲教”几个字,心里响起一阵惊雷——白莲教!他们竟是白莲教!

    从衙门到驿馆,从驿馆到牛马市,直到见到岳父大人,其间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范孟端是白莲教,不代表采萧就和白莲教有关系,但同时,与采萧成婚以来关于那个神秘娘家的种种又在不断提醒着他,说不定这是真的。

    当那小伙子喊出“姑爷”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声。首先,这表明这一切与岳父大人,与采萧的娘家脱不了干系,其次,这个小伙子十七八岁年纪,五年前见到岳父的那次他顶多是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却可以一眼认出自己,这至少说明有些眼睛这些年来一直在暗处看着自己。

    直到见到岳父大人,他总算认定了心中最糟糕的猜测。一个花甲老人那超越年龄的遒劲,那一身利落的劲衣,还有老人怀中露出的短匕,都告诉他,自己的岳父大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那么自己的妻子,也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儿。罢了,我张子行无父无母贱命一条,管他白莲教还是红莲教,既然是家人,那么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巡兵已经在拍门,张子行从炉膛里抽出烧火棍,一手抓着半只油腻的狗腿,一手提着烧火棍,大步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