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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命案(1)

    至元五年,大元王朝最后一任皇帝在位的第八个年头。十一月,开封。

    “海棠娇,梨花嫩。春妆成美脸,玉捻就精神。柳眉颦翡翠弯,香脸腻胭脂晕。款步香尘双鸳印,立东风一朵巫云。奄的转身,吸的便晒,森的销魂。”

    “雨才收,花初谢。茶温凤髓,香冷鸡舌。半帘杨柳风,一枕梨花月。几度凝眸登台榭,望长安不见些些。知他是醒也醉也,贫也富也,有也无也。”

    这是当世才俊张鸣善的名篇《普天乐·遇美》,半写风流半写愁,此时唱来颇为应景。窗外寒意正盛,屋内炉火融融,歌女脱了厚厚的罩衣,合欢襟外只披了件胭脂红的纱衣,素颈光洁,雪脯半坦,眼角眉梢,写尽风流。

    愁则铺在客人脸上。那是一张还算斯文的汉人的脸,此时却染上烈酒的红晕,他早已烂醉,不等琵琶声停,便“啪”地一声磕响了手里的银杯,截断了琵琶的余韵。杯子也醉了一般,倒在桌子上滴溜溜转了半圈,洒了一片酒水。客人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跌跌撞撞向歌女走去,歌女正要媚眼调笑,却不料被客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琵琶当啷落地,摔得琴弦一阵乱响。

    醉酒的客人面目狰狞:“娼女,连你也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不过是有蒙古人撑腰,你以为你是谁!”

    歌女双手扣着客人的手腕,却挣也挣不动,脚下的凳子被踢倒,客人推着她直推到靠墙的条案旁,黑釉的梅瓶倒在地上摔得粉碎,精致昂贵的珠钗从歌女头上滑落,落在碎瓷片间,歌女仰着腰肢,听客人喷着酒气不成字句的控诉:“你以为你是谁?京师的钦差来,蒙古人自去勾当,没有我的份,也没有你的!你是蒙古人胯.下的蒲团,我也不过是他们上马的踏石!哈哈哈哈!我是蒙古人任命的官员!端茶送水的二品大员!”

    一个蒙古人的天下,一个南人的官员,除了买醉撒泼,苟且度日,实不知今日该怎么过,明日又该怎么过。京中文书已到,近几日间有中书省的钦差要来,衙门里几个蒙古官员听到消息,便聚在一起商量他们的“要事”,反倒把衙门里的二品大员,这位行省右丞架在一旁,料理那些迎接钦差的琐事。右丞大人心中闷闷,把那些事推给下属去办,扭头便到青楼买醉撒泼。

    可他怎会料到,在他红着双眼对着一个歌女发泄心中的愤懑的同时,衙门里出了一件大事,现在衙门里乱作一团,小吏正在赶来找他的路上——那个向来蒙古人独断专行的衙门里,终于到了需要他掌控大局的一天。

    ***

    河南行省衙门的后堂,门窗已经完全打开,仍掩不住满室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桌椅上、墙壁上、甚至高悬的牌匾上,全都溅上了红白之物,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被铁骨朵砸碎了脑袋,不辨面目,唯有身上的官服显示着他们生前的身份——平章政事月禄帖木儿、左丞劫烈、廉访使完者不花。

    右丞王佑从青楼一路赶来,看见眼前的一切,刚刚灌下肚的酒全都变成冷汗,从额头背脊冒了出来。扶着墙呕了一阵,他的思绪才开始重新运转:是什么人,竟能在大白天闯入行省衙门,用这样的手段杀害三名蒙古大员?这天下之乱,究竟还有没有半分法度?死了也罢,这三个蒙古人,于私,平日排挤欺辱于我,于公,私吞财物,盘剥百姓,无恶不作,今日之死,全是报应!他们死便死了,又岂能有我的好日子过?渎职失察的罪,定会落在我的头上,即使没有定罪,他日再来几个蒙古人,还不是一样?明日京师的钦差就要到了,今日竟然出了这样的大事,钦差来时,又该如何交代?

    王佑原本也是读书知天下的,只是自从做官以来,总被蒙古人压了一头,久而久之,年轻时的抱负已被消磨殆尽,满肚子装的都是些浑水摸鱼明哲保身的学问。现在遇见这样大的事,王佑一时间也没什么好主意,把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捻了又捻,才说出一句:“啊……这个嘛……还是要尽快抓住凶手才好。”

    要抓凶手,谁都会说,可凶手是谁,去哪儿抓,明日钦差来之前,能抓住吗?旁边的蒙古人瞬间吵嚷起来,南人这样温吞吞的样子,让他们很是暴躁。混乱中,有人靠近王佑,低声说:“抓真凶怕是来不及了,抓凶手倒还有些办法。”

    王佑眼前一亮,扭头去看说话的人,是五品郎中火你赤,他虽是蒙古人,但做事细心不莽撞,汉语说得不错,对这个南人上司也没有太多排斥。火你赤说的意思大致是:要找出真凶不容易,但是抓一个替罪羊不难。王佑略一思索,很快就有了替罪羊的人选,附在火你赤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

    一个行省的衙门,从来都不会是一个单纯的衙门,这个衙门在京中必然有个靠山,衙门中必然有靠山的亲信;这个靠山必然有政敌,这政敌也会在衙门里安排些人手;当地的乡绅,也会在衙门里给自己的子侄好友留个位置;偶尔,附近的绿林匪类,也会在衙门里放一两个人,一个精明的衙门不会拒绝“养寇自重”这笔买卖。这些人相互制衡,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但一旦某一个平衡被破坏,一切都会变。

    不起眼的掾吏范孟端,其实是一个白莲教的信众。十余年前,白莲教忽然遭禁,那时范孟端舍不得热腾腾的月钱,跪在大堂上哭着自打耳光,赌咒发誓说早已和白莲教没有关系,才保住了刚刚到手的差事,后来白莲教在颍州扎根,不知何时又与官府勾结起来,范孟端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其中勾通的关键人物。这件事在衙门中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不巧,王佑在衙门里一蹲十几年,正是知情人之一。

    所以,当王佑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想出办法吩咐身边的火你赤的时候,一直站在后面的范孟端感到不妙,悄悄离开乱哄哄的衙门后堂,准备尽快离开行省衙门,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逃命,东家眼下正在汴梁,得先向他们报信才是紧要。

    可惜,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走出后堂百步远。

    ***

    太阳照常升起,来自京师的钦差一行十余人到了。行李由小吏送往驿馆,钦差带着两名随行小官,一路直奔河南行省衙门。钦差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蒙古书写紧随其后,趋步跟在最后的则是汉人书写。

    密不透风的死囚牢,范孟端经过一夜酷刑,只剩堪堪一口气,透过遮盖眼睛的血,看着新进来的三个人,两个蒙古人,一个汉人。那汉人谦恭地微微低头,只抬起一双凤目向这边看过来,范孟端看见这双眼睛,心中一震,晦暗中陡然挣出一缕刺眼的光亮来——是他!

    此时钦差已看完了案卷,把案卷揉成一把,愤怒地摔到墙上:“既然人证物证都在,不承认也不由他!杀!”

    王佑躬身说:“大人,既然搜出白莲教的东西,就一定要让他说出白莲教的其他人都在哪里。”

    钦差却没有心思听这些弯弯绕,又重复了一遍:“杀!”

    “大人,这么大的事绝非他一人可以完成,一定要让他供出——”

    “杀!杀!杀!”钦差的怒气已经到了极点,愤怒地打断了王佑的话。死者虽然不是他的好友,但大家都是为大丞相伯颜做事,在伯颜大人的地盘上出了这样的事,不论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都一定要让他死!

    手下人已经举起了刀,就听身后有人说:“大人,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审的,只有用刑吗?”说话的是钦差随行的汉人书写,王佑看着他一怔:出事以来事情繁多,他忙得焦头烂额,并不知道是怎么审的,想来确实只有用刑。

    王佑不答,这汉人书写张子行已经有了答案,上前用蒙语向钦差说:“大人,王佑说的有道理,还是问出同伙才比较妥当。”看钦差的表情稍稍松动,他才继续说:“请允许小的代审几句,汉人,自有汉人的审法。”

    钦差平日对这个伶俐的汉人书写还算信任,听了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张子行唱了个喏,让狱卒打开牢门,跨了进去。

    半个月前,张子行接到通知,这一次随行汴梁的时候,他就料到今日要走进这样一间死囚牢,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在这间小小的死囚牢里,竟然有三个熟人。

    第一位是行省右丞王佑,数年前他途经此地,与这位王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此刻他希望王大人千万不要记起自己。

    第二位则是站在王佑身后的郎中火你赤。前天晚上他和火你赤偷偷见过一面,从京师带出来的密函由他亲手交给火你赤。张子行是中书省的书写,火你赤则供职于河南行省,这两处衙门都是大丞相伯颜的地方,但暗地里,他们两人都效忠于御史大夫脱脱。伯颜这些年在朝中只手遮天,中书右丞相之职已极人臣,上个月更加封大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今日达到巅峰的巅峰,下一步就将是倾覆,而使之倾覆的人就是脱脱,使之倾覆的事就是今日之事。简而言之,这一场大案,是由脱脱主使,张子行协助,火你赤完成的。

    至于第三位,实在有些出乎张子行的预料,就是被绑在刑柱上的“凶手”。起初他并没有认出这个人来,但范孟端的灼灼的目光终于引起了张子行的注意,他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来,他似乎是采萧的朋友。张子行与采萧成婚五年,小女儿已经四岁,但除了见过一次岳父,几乎没有见过采萧的任何朋友,就连他们的喜宴也没有一个娘家人出现。而这个被锁在刑柱上的人,就是采萧为数不多的“娘家人”之一——当年途径河南地界,曾见过采萧与此人说话。

    呵,前因后果不重要,但只要是采萧的朋友,又岂有不帮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