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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美谈笑谈

    宋珏收到了一封上谕。

    “圣上以调拨关南道四万骑兵北上,令有颍州骑军一万五千余三日后到达荆门,令大将速速整军,却敌于襄樊,收上都于朝廷,速战速决,勿失上望,失却天恩。”

    宋珏接旨谢恩,收下圣旨回到了荆门都护府。这本事荆门守军总官府址,现在自然是被宋珏征用为帅府。

    宋珏令传令官找齐将领议事,这些将领都是宋珏从南方带来的部下,现在正在整编残兵,今日听闻将军突然升帐议事,自然会有些意外,要知道宋珏可是说过稳军在先,作战靠后的宗旨。

    五位将领来到大堂,看到宋珏已经坐在主位之上,而让他们有点纳闷的是将军身边站着一个小童,大约也就是十几岁,心里有些迷惑,这几日上层曾经盛传宋将军在流民之中结实了一位少年知己,一直不以为意,觉得定是以讹传讹,未必是真,但看到这个场面,心中难免嘀咕也许所言非虚,不然怎么会让个十来岁的小孩站在堂上?

    宋珏微微一笑,向着各位笑道:“这几天各位烦劳,所以一直未能向各位提起,这个小朋友是我新结识的小李先生,别看年纪轻轻却有一番常人不及的见识,今日升帐,便破例让小先生听听?各位以为如何?”

    那几位将领同同时看向最前面的一个将军,似乎以他马首是瞻。

    此人身高八尺,生的虎背熊腰,面色青钢,一双卧蚕眉下星寒冷目,当真如下届金刚,威猛无比,更奇特的是其它将领皆是佩刀上堂,而这位则有特色,手握镔铁□□,一刻不曾离手。

    “少将军见谅!”那人深施一礼,瓮声瓮气,“周方有话讲。”

    似乎意料之中,宋珏点点头。

    “少年英才在下见得不少,但是不过都是于同龄人而言,若正常观之难免言过其实。我知少将军对这位小…小先生推崇自然不会心血来潮,但是战阵之事,只有生死,若想议论此事,恐怕……”周方冷冷说道,他是个真性子的武夫,说话便是这么冷硬,并无蔑视之意,或者说,总是直说事实,不会考虑听人的感受。

    宋珏微笑点头,似乎正在意料之内。

    “各位将军见笑了。”李寻默默向前走了一步,作揖还礼,“小童年幼,自然在各位心中难堪大任,但于自己眼中却有不同,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将军认为我说话可还在理?”

    周方冷然无动于衷,似乎等他接着说下去。

    “为军旅者,以谋为先,以战次之,以杀伐为最下。”李寻笑着说道,“上阵的事情,我是外行自然不敢指手画脚,但是计谋决断,我便是说说也无妨,将军以为呢?”

    周方继续冷着脸,不说话。

    “敢问周将军,狄戎骑兵数量多少?”李寻笑着问。

    “马上十九万,步者七万。”精准而且迅速,看来下了不少功夫 。

    “可有后援?”

    “有!豫州未到者骑兵三万,步兵五万。”

    “粮草辎重尽皆足否?”

    “充足,豫州军阵多遭洗劫,按主簿记录,所剩之物足够资敌一年有余。”

    “军械弓刃?”

    “尽皆充裕。”

    “我方兵力如何?”

    “不如,但叫兵马齐备,不过步甲者十一万,骑兵不过九万余。”

    “粮草可好?”

    “一月尚可,若无后续补给,坚守堪忧。”

    “哦?只怕兵甲弓矢储量也不是足备吧。”

    “……不足,新军尚且无锁甲,大多皮甲待战。”

    二人一问一答,速度极快,很快算是弄清楚战力比例。

    可以说,非常糟糕,新军待整,战力未成,粮草并不充裕,不可坚守。

    李寻皱着眉,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宋珏看了眼他,继而转身对众将说道:“圣上降旨,令我军与犬戎速速决战襄樊,各位有何想法?”

    此言一出,众人骇然。当今圣上真是异想天开,决战?拿什么决战?且不说戎族胡服骑射,精于马战,一对一本来就是吃亏,更何况现在唯一可以期望的人数比例都是失衡的,最可恨的是里边有一部分是新军,根本没见过血,上阵之前需要耐心磨练□□,不然阵前失蹄,那可真的是要命的事情了。

    周方蹙眉良久,担忧道:“君有命而将不可违,但话说回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时挥军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战败荆门大开,后方沃野千里再无险关,为之如何?”

    宋珏点点头,这一点他如何不知道呢?但是如今粮草也不足,便是拖延未战,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出乎预料的变动。

    “且不说,阵前抗命的后果如何。”李寻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此时这孩子脸上已经无有凝重,更多的是一种想通之后的豁达,一前一后两种态度让人不适应,“便是拖延不战也未必就有转机,一月时间新军战力不会加强几分,但是粮草却会消耗殆尽,今日我看过朝中所到书信,尽数都是催促决战,我料朝中之人决口不提坚守待援,待时决战的事情,极有可能是朝廷粮饷已经不够充足,唯恐逾期不战不攻自破,但又怕说出之后军心动乱,才出此下策 。”

    这话一出,继位将军脸色更加难看,如若此言当真,他们就成了消磨狄戎的炮灰了,而朝廷似乎也打算用累累的尸骨活活把狄戎拖在这儿。

    “不过事情也未必就没有出路,事已至此,已经再无退路,不如主动出击。”李寻眯着眼睛笑道。

    语不惊人死不休!前脚认可了自己的劣势,后脚又自己推翻了言论,讲求主动出击,人们一时间没有想通。

    “战阵变化无方,战法也没有常规形态。”李寻款款道来 ,“为将者,须知山石土木,洪水烈火皆为兵。寒暑雨雪,节日婚丧,皆为势,可用之事不胜枚举。我听闻北地豫州有一部兵马,盘踞上周山,足有近万之人,可是?”

    众将心知肚明,那是孙昭大将军所部,不忿朝廷屈杀大臣,落草为寇,呼啸山林。朝廷多次清剿不成,逐渐成匪军之态。

    “我知道那支人马,为首之人名叫孙卓,乃是孙家义子,孙昭将军……屈死之时,恰逢其出营寻访,避过此祸,怎么?你打算找他帮忙?我劝你不要打这个主意。”说话的是宋珏,显然对于孙昭被杀一事他知之甚多,“其子恨炎多于戎,狄戎南下,其盘踞山上不曾抵抗阻拦,似有放过之意,只怕 ……”

    孙卓为大将军义子,一手□□尽得真传,孙昭待其如亲子,孙卓如何不对之如生父?其恨之烈,不共戴天。

    “这不是问题,如若肯让我去,孙卓必相助无疑,但须将军上奏一道折子。”李寻笑着说道,这个孩子果然有些胆识,一众军将觉得这孩子真的很有一套,虽然不知结果如何,但是起码气度不凡,遇事有条不紊并无慌乱,似乎万事胸有成竹。

    “如何请奏?”宋珏问道。

    “求天恩浩荡,解除上周山匪名,国难当头炎不分兵匪。此来孙卓出兵理所应当,其次也免去了之后的麻烦,若是不奏请而擅自联合,事后若是安上通匪的罪名,贻祸无穷。”李寻笑着解释道,“况且孙卓目前的态势未必良好。我听那道人曾言军孤不名则匪,本是忠烈之后自然不堪先人蒙尘,所以此去必成 !”

    周方冷笑两声,打量了李寻几眼,问道:“且不说成与不成,就说给了你一支万人的兵马你又能如何?于几十万人的会战之中无疑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李寻摇摇头,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周将军所言极是,便是孙昭将军所率,一万军马也的确难以作为正面战场上起到决定性作用。”

    李寻向身后挥了挥手,庙堂之后几个佣人搬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子走了出来,这桌子倒是有点特别,上边摆满了泥快高低起伏,还有堆砌起来的小城。

    “这是?”一众人皱着眉。

    “这是地理沙盘。”李寻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从一侧拿出一根细长的木棍,对着几处不甚满意的地方点了点,“这几日我让人挖来的泥土粗略制作的,据我所知,大炎作战多依赖堪舆阵图,但是阐述之处多有不利,这个是我从古法兵书上习得的。”

    众将看得新奇,战国以来,还未有过这等事物,用惯了堪舆地图,也不觉的有何不便,今日看了这所谓的沙盘却破觉得眼前一亮。

    “就刚才周将军所言,我们据守荆门,粮草紧紧满足一月之用度,但是我看了下襄樊于荆门之间大多是平原,犹如宽阔大路,适宜骑兵冲锋,所以万不可正面直接决战。”李寻看着沙盘指着襄樊到荆门的通路说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请君入瓮,让胡骑兵作法自毙。”

    周方眯着眼看着沙盘,心里暗暗想到,这位小先生起码不是草包,起码这样东西不错。

    “请小李先生详解。”宋珏也没懂。

    “这几年大炎境内水旱灾情不断,前两年旱灾不断,但今年自春就雨雪不断,上游丹江水线暴涨数尺不止,眼看压过堤堰。”李寻指着丹江交口的位置,“但我听闻,十几年前,有位工部的大臣修筑边塞时克扣石料银两,而被抄家斩首,我翻了翻朝纪,此人还修了这八十里堤坝,恐怕也是败絮其内。”

    周方皱眉说道:“这个和作战有何关系?”

    “前两年大旱,堤坝暴晒之下恐怕一惊出了间隙,所以我要以水攻之法破敌。”李寻指着这下坡的位置那是比较接近襄樊的一片平原,沙盘上标注了一个小镇的标识,名唤宜城,是一所小城镇,因帝都而兴起,“此城本为农桑之地,是先帝所立的安农政策之下产物,土地松软,如被洪水冲刷便是一片泥淖,我要引敌军全军出击,决战于此,然后请孙卓的人马分为两支,一支于荆门上分纵火断其后路,烧其辎重,另一支秘密奔袭到江口,决堤放水!”

    众人听他一气呵成,心中阵阵惊讶 ,宋珏沉默了半晌,才问道:“如此办法,只怕不妥,荆门地势偏低,一旦决口,如沸水入壶,水火无情,难免玉石俱碎啊!”

    众人也是皱眉不语,水火无情啊!洪水冲至,可不认狄戎大炎,吞噬生灵不分南北。

    “况且如今灾民尚未撤尽,狄戎虽然杀戮,但毕竟残留我大炎同胞,如何可再次于此决战。”宋珏只觉得这办法牺牲太大,非仁道所行。

    李寻摇了摇头,但是心中隐隐有些高兴,起码那道人没说错,此人起码是一位仁主:“将军此言差矣,行大事不拘细谨,若不行此法,荆门再失我们便更加被动,宜城小镇,因国政而兴业,破而可后立。不可优柔寡断,贻误战机。”

    周方等人皱着眉盯着这个少年,只见他眉目不动,眼光坚定,心智稳重,并无半点苟且或者显示自己能耐的意思。

    “军兵,除敌护国,若是自杀其民,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唾骂吗?”宋珏真心不忍令臣民雪上加霜,兵祸加上洪灾,百姓还有活路吗?

    “将军。”李寻抱拳道,“以在下愚见,若是不能却敌,而致使祸事更甚,才是天大的笑话,若一朝功成,那是千古美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