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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往临西的火车

    第一节

    晴天,正午,无云。阳光猛烈,燥热。春末夏初的南国都市,散发着浓郁的商业气息。

    零九年末来到这个城市,同其他的年轻人相比,没有那份新奇的激动,也不带着什么狂妄的野心。只是觉得,这样的年纪,如待在家里,难免会被身边人笑话。不觉间五年过去了,外表没什么改变,内心却多了疲乏。

    我一向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能够在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一待就是五年,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从懵懵懂懂到透彻世情,变换过许多身份,却始终不能融入这样的世道,这样的我,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阿正就在我身后跟着,不远不近,一声不吭。他应该算是我五年来唯一的朋友吧,同时也是我工作上最好的搭档。关于我离职的事,他一直不赞同。因为他觉得,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应该刻意去选择它,更不应该追寻什么工作的理由、生活的真谛,所以他一直苦口婆心劝说我。结果我固执要走,气得他很长一段时间没跟我说话。为这事,我昨天又听他絮絮叨叨了一整晚。

    我们实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他乐观开朗,风趣幽默;我沉默寡言,呆板无味。能够成为朋友,我自己都觉得是奇迹。

    “你的车呢?”我回过头去问他。

    “公司车库。”他语气冰冷,显见得仍在为辞工的事耿耿于怀。

    “哦。”我随口应了声,继续朝前走。相处日久,我知道对付他生气的最好办法就是不理他。

    从公司到寓所,有近两个小时的脚程。中间会经过一座大桥,长约百米,桥下是护城河,河水脏污不堪,终年散发着刺鼻的酸腐味儿,不过在桥上只能隐约闻到。所以我经常会在桥上逗留,看夕阳如火,看水波荡漾,谋求片刻的宁静。虽说曾停留了无数次,也经过了无数次,但并非是欣赏它,只是觉得相较于灯红酒绿的都市生活,这里更让人安心。

    今天的大桥,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车流依稀,水流缓缓,几只燕子飞来绕去,尽情撒欢。忽然间有个想法:如果大桥是有生命的,我在它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它应该不会留意到我吧?毕竟在它漫长的生命长河里,我实在太过渺小。

    “啊!有人跳河!是个女的!”阿正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这忽然的一声大叫,吓了我一大跳。

    “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吱一声?”

    “你见过有人说话是先吱一声才说的吗?何况我不是先‘啊’地叫了一声了。你看,真的,那个女孩子要跳河!”

    “你怎么知道人家要跳河,也许人家只是要站在那里看风景呢?”我边说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桥正中的栏杆外,站着个白衣长发的女孩,很像是要跳河的样子。

    “你看风景会站桥外面去啊?!咱赶紧过去救人!就算错了也没事,万一对了呢?”阿正说着便向桥中跑去。

    我依旧慢悠悠地走着。

    走近他们时,阿正和那女孩正聊得起劲,见了我,说道:“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苏雅。”

    他指着那女孩,然后又指着我对同那女孩说道:“丘岩,山上的石头,你叫他石头就行,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同那女孩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女孩长得很好看,是个在人群中能吸引别人目光的存在。

    阿正又接着说道:“苏雅说想去喝点东西,我提议去阿叔的酒吧,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随你,反正今晚也会过去。阿叔的酒吧要转,晚上有聚会,只不过现在时间还早。”

    “阿叔酒吧要转?!”阿正瞪大了眼睛,“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要是真的话,那倒是很不幸的事,又少了一个好玩的地方了。”

    “他前几天就说了,我打算晚上告诉你。”

    “那正好,现在可以一道过去,慢慢走,到那就差不多了。”

    苏雅忽然问:“你们说的阿叔,跟你们关系很好吗?”

    阿正解释说:“还不错,他是石头的师傅。人很好玩的,典型的老顽童,等下你见到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三人在路上边走边聊,从苏雅的谈话中得知,她刚从学校出来没多久。至于其他的,我没有留心。阿正和她聊得很欢,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女孩这么热情洋溢地聊天了。我猜想他对这女孩子有所图谋,所以慢慢地落在了后面,不时东张西望着,不知何为。

    走到酒吧时,天色已近黄昏,酒吧的玻璃大门上,挂着张停止营业的牌子,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反射着耀眼的金黄。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酒吧里已聚集了不少人,都曾经有见过。酒吧的老板——阿叔,正提着酒瓶,抖动着他那花白浓密的络腮胡,肆意地吹嘘着他年轻时的光辉事迹。见着了我们,大笑着走了过来,说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说:“我以为没那么早。”

    阿叔的目光落在了苏雅身上,啧啧啧了好几声才道:“这孩子长得真不错,是你们俩谁的女朋友?”

    苏雅红着脸低下了头,阿正笑骂道:“你怎么成天就知道瞎放屁,人家叫苏雅,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呢?”

    阿叔笑道:“刚认识没多久就带人家上酒吧了,你小子怀了什么不良企图吧?”

    “我能有什么企图?!”阿正大声道,“你别把天下人都当成跟你一路货色。”

    “没有就没有嘛,干嘛那么激动。”阿叔道,“你有也好,没有也好,带人家去认识认识这一旮旯货色,我有事要同石头说。”

    “是见不到人的事吗?”阿正问。

    “滚。”

    阿正带着苏雅走开后,阿叔同我在吧台边坐了下来,服务生取了瓶红酒给我。

    “工作的事,怎么说?”阿叔问我。

    我说:“辞掉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然你接手我酒吧吧。你调酒技术不错,干这个应该很容易。我不要你的什么转让费,每月给我几百块,逢年过节来陪我坐坐就好。”

    “这怎么成,你孩子指不定怎么跟我闹呢。”

    “那些个没良心的,管他们干屌,成家多年,不养我也就算了,还年年跟我要钱,这酒吧要是给了他们,肯定分分钟败个精光。”

    “你觉得我像是做酒吧老板的人?”

    “也是,”阿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做事学东西都很有眼力,就是性格有些问题,什么事都不在乎,也不喜欢跟人来往。唉,半生心血,就这么了结,实在是很不甘心。”

    “可以转给阿正啊。”我说。

    “他呀,”阿叔摇摇头,“他不行,性格太浮,没有定性,过几年也许可以。不过我年纪大了,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去操心这个。我今年都已六十五,还能再操劳几年?辛苦了大半辈子,总得安享几年晚年吧。”

    我沉默无语。

    “不说这些了。”阿叔一拍大腿道,“喝酒!人生能有几回醉,今朝有酒须尽欢。”

    看着这个肆意潇洒的老人,我心里想:六十载人生,浮浮沉沉,历经沧桑,困苦里挣扎奋斗,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喂,”苏雅的一声叫唤打断了我的思绪,“听阿正说你不单会调酒,还学过综合格斗,是不是真的?”

    “大概是吧。”我说,心里有些埋怨阿正的多嘴。

    “你喜欢这一类?”

    “谈不上喜欢,只是不反感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

    “学调酒是因为好奇,觉得看着不同的饮料调配出各种各样的味道,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而学格斗则是阿正硬拉着我去的。”

    “他还说教练想把你当职业拳手培养,是吗?”

    “哪有的事,那教练开玩笑的而已。”我笑了笑说。

    “人家才没有开玩笑呢,”阿正走了过来,说。“人家还跟我谈了好多次,要我劝你去,是你自己死活不干。”

    我瞪了阿正一眼,他装作没看到继续说道:“这家伙,学什么都像模像样,但从来不把它们当成谋生的技能。”

    “那又是为什么呢?”苏雅问我。

    “我学它,只是想证明我能学好它而已,从来都没有打算拿它们挣钱,何况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些。”

    “为什么?不喜欢还学得那么认真?”苏雅一脸难以理解。

    “因为讨厌这个世界啊,”我说,“所以我想告诉它,是我淘汰了它,而不是它淘汰了我。”

    酒吧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熟人,气氛也变得更加的热烈。奔放的音乐,眼花缭乱的彩灯,肆意放纵的人群。与大桥相比,这里实在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片天地,却一样能让我心里获得宁静,这也是我喜欢来这里的原因。

    大家在闲聊时,又谈起阿叔的酒吧转让的事。苏雅对此似乎很有兴趣,可惜她对于开酒吧并没有什么向往,只是觉得这空间很是不错罢了。

    “可以把它改成茶吧啊。”我随口说道。

    “茶吧?”苏雅不解。

    “类似于古时候的茶楼,知道老舍先生的《茶馆》吧,跟它差不多,再供应些水果拼盘、饮料什么的,配上能些让人心里平静的音乐。”

    “会有客人吗?”

    “不知道,只是当我无所事事时,希望有这么一个去处罢了。”

    这话题谈着谈着就没了下文。

    凌晨四点左右,大伙儿摇摇摆摆地各自散了。阿正人缘好,喝得也多,所以早就瘫在了沙发上人事不知。我背起了他,跟阿叔道过别后,同苏雅一起出了店门。

    凌晨的街道,清冷得连路灯也暗淡了许多。阿正在我背上睡得很熟,甚至还打起了呼噜。我们住的不是一栋楼,但距离并不太远。将阿正送回了他家,服侍他睡下后,我又送苏雅回了她住的宾馆。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什么交流。直到到了她旅社门口,她才对我说了声“谢谢”。

    “不用客气。”我说着便准备离开。

    她忽然又说道:“要不,上去坐一会儿吧,你也辞工了,不用担心上班的事。”

    “不用了。”我说,“玩了一整夜,你也应该早些休息。”

    “不碍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你来这边是……”

    “散心。”

    “这样啊,那有时间再一起吧,反正有的是机会。”

    “那好吧。”

    我回到寓所后,便一直没有出门。迷迷糊糊地过了差不多四五天,接到了阿正的电话,让我去酒吧相见。到了酒吧,发现里面已清空得差不多,阿正、苏雅、阿叔三人在空落落的大厅正中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摆满了酒菜。我径直走过去做了下来。

    吃喝中谈起我才知道,酒吧已经转让,接手人正是苏雅。而且她不单接了酒吧,连酒吧所在的楼也买了下来。我有些目瞪口呆,买下整栋楼,需要的资金不菲。虽说楼盘也是阿叔的产业,看在我和阿正的脸面上会少收些,但也不可能会少太多。

    苏雅见我一脸惊诧,笑道:“这可多亏了你了,房子的钱阿叔只收了一半,酒吧的转让费也一样,不然我可完全接不下来。”

    “这又干我什么事?”我完全不明所以。

    苏雅解释说:“阿叔说,那另外一半算是你的股份。”

    “开玩笑。”我说。

    “这倒是真的。”阿叔说,“所以你现在是这栋房子的半个房东,也是这个店子的半个店主。”

    这回我倒是真的得完完全全目瞪口呆了。

    阿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别这么吃惊。我送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且你是我徒弟,这要是在古时候啊,我还算是你半个父亲呢。何况苏雅这孩子我也很喜欢,给了你们,总比被我家那几个败家子败光的好。你也不用在意什么,偶尔给我打个电话,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就行了。”

    听了他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问起了苏雅的打算。

    “茶吧,你说的。”苏雅似笑非笑着说。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我说道。

    “我却觉得很不错。”苏雅说,“因为我自己心情不好时,也希望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待着,花费不高,环境怡人。”

    随后聊着聊着,店面规划的事就落在了我身上,理由是我挑起的事端,又是半个主人,要负责任。我一时哭笑不得。

    第二天下午,阿叔便走了,我去送了他。临行时,他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苏雅是个好孩子。”

    我附和说:“是啊,人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很好。”

    “有时间和她一起来看我。”

    “再说吧,人家不一定愿意跟我来。”

    “那就争取让她愿意啊。”

    我呵呵笑了笑。

    对于来给阿叔送行,我心里其实不大乐意。因为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散了就淡了,不论你在别离时有多难分难舍,时间总能将你在对方的记忆里淡化。只要在一起时开开心心,分开后各自安好就行。其实只要你对别人有用处,即使你什么都不做,人家也会记得你。我并不想做个对别人有用的人,也不想去追寻别人什么好处,更何况,感情这类东西,我一直都很淡漠。

    阿叔走后,我投入到了苏雅店铺的改造装修中。阿正也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过来帮忙,苏雅则去外地进行为期半月的茶道培训。临行前,她递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是装修的费用。我在阿正的强迫下,当即去查了下账,里面竟然有二十多万。

    “这丫头也忒大胆。”我说,“这么大一笔钱,就这样□□裸地交给我们了。”

    阿正说:“你别看人家比我们小,说不定人家见得世面比我们加起来都多呢。人家就是看准你老实巴交,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你不也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阿正说,“我是色迷心窍。”

    “你看上人家了?”我问。

    “大概吧。”

    我笑道:“你这回真是在劫难逃。你说她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

    “我猜想她是个富家公主,到民间来体验生活。”

    “怎么不说她是有钱人包养的小蜜。”

    “不像,她那么温柔优雅,一看就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接受过高等教育就不能被包养了?我看你是被□□蒙蔽了双眼。”

    阿正一本正经说道:“就算我被蒙蔽好了。就算她是有钱人包养的小蜜,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只要我用心去爱她,去照顾她,我相信她会放弃那种生活而跟我一起的。女人嘛,总是心软的动物。”

    “你不是说过越是痴情的男人,越不被女人重视吗?你当心成了人家的备胎。”

    “就算被当成备胎,那又怎样,只要她开心,我才不在乎她最后跟谁一起。”

    装修差不多花了十天时间。因为空间太大,我擅自把它改成了两半,只留一半做茶吧,另一半外租。外租的部分,当天下午就被租走了,据说是用来做生活超市。茶吧这半,我们把所有旧东西都卖掉,换了全新的地板砖和墙砖。墙壁也全部粉刷了两遍,然后挂上伪古典画,画边缀上素色彩灯。又在四面顶部墙角装上音色不错的小音箱,屋顶挂上各色灯饰。桌椅柜台也都是用纯木式的。阿正去上班后,我在每张桌子边上装了个小小的花架子,架子上放上一小盆花的盆栽。最后弄了个“心情有约”的店名。

    苏雅提前两天便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带着架标着“steinway”的钢琴,看起来很贵重的样子。我把银行卡还给了她,问道:“你会这个?”

    苏雅接过银行卡,随手放进口袋里,说:“学过一段时间,勉强会一点。”

    后来听了她弹奏后,才发现她钢琴上的造诣很高,并不是她说的会一点那么简单。我本身有学过吹笛子,虽说对钢琴完全不懂,但还是能勉强听出优劣来。

    茶吧开业的时候,因为还没有雇服务员,我于是便在店里帮忙。起初客人不多,后来竟渐渐爆满,我猜想是苏雅的美色和她钢琴的功劳。

    后来招了几个小女孩来帮忙,我渐渐地闲了下来,去店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待她完全进入正轨后,我就几乎不去了。开始时她总是过问,我都以私事耽搁为借口,时间一长,她也不再多说。这一番下来,已经过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

    第二节

    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我换了差不多数十种工作。每种工作都做不长,多的两个月,少的三五天。我在码头上过货,在工厂做过普工,也在工地做过拆迁、抬过钢筋,洗过车……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码头上,看船来船往觉得无聊;工厂里,每天上班下班觉得乏味;工地里,尘土中钻上钻下更是觉得莫名其妙……找不到工作的借口,也感觉不到工作的乐趣。

    这段时间,每个月底都会在苏雅家里聚一次。这是阿正的提议,我本来不想参与,但实在难以忍受他的软磨硬泡地纠缠。

    阿正的升职速度让人有些吃惊,几乎每见他一次,他就换了一种职位。这自然也成了他每次吹嘘的资本。只是吹嘘过头后,他都会语带落寞地说一句:“要是你没走,该有多好。”我总是嘿嘿地笑着应付,苏雅也在一旁吃吃地笑着。苏雅的茶吧生意稳定,唯一的改变是她的厨艺越来越好,每次聚会她都会秀上一秀。我和阿正自是乐得如此,因为每次都可以大饱口福。

    年底的时候,我对于这种飘飘荡荡的生活感到了彻底的厌烦。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发呆、傻坐、转圈、整理房间、清洗地面。空前的枯燥与乏味充斥着身心,对死亡前所未有的向往。

    我走到窗边,窗外的世界里,天是阴的,层层叠叠的高楼,散发着沉甸甸的压抑。十二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刺骨的寒冷,后来更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身上,落在脖子里,也落进了我枯乏的内心深处,像是要将我整个身心都冰冻住。

    我终于下了死的决心,于是写了份遗书:我实在不能忍受这生活,亦看不顺这莫名其妙的世界,所以选择了死,期望能脱离这乏味的日子。我的死与任何人都无关。钱包里的一万多块钱,且当作是我后事的费用吧。

    写完遗书,我到医院买了瓶安眠药回来,然后做了番彻头彻尾的洗漱,穿着整齐,再给自己灌了大半瓶安眠药,然后躺在床上等死。没多久,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我闭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片深邃的黑暗中,胸口胀痛至极,胃里边翻江倒海着。我心想:这就是死的感受吗?倒是和醉酒没什么区别。这情形持续了很久,在我以为自己终于要死去的时候,眼睛却不自觉睁开了。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心里有种造了孽的感觉。胃里跟刀搅似的,想挣扎着坐起来,四肢却酸软得像是经历了几百场恶战。屋里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儿,脸上脖子上都黏糊糊的。阳光透过窗口照在脸上,些许温暖。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昏黄,才总算积攒了些力气。于是爬了起来开了灯,摇摇晃晃走进浴室洗漱,然后又回房间将床上的污秽清理干净,换了床单、被子,最后才烧水冲了两杯麦片。喝完麦片,走到窗边坐下,打开手机来看,距离吞药那天,已过了五天了。没有死成,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可笑。想着想着,却又释然:死这种事情,早晚会到,顺其自然就好,不必这么劳心伤身。

    这时候,苏雅打了电话过来。

    “出来吃东西吧,我在茶吧对面的饭馆里。”

    “不来了,今天很累。”

    “怎么了?又去哪里快活了?听你声音那么沙哑,不会是病了吧?”

    “没有病,去了个很特别的地方,声音沙哑是后遗症。”

    “来嘛,我还没有点菜,要不我过来接你?”

    “千万别,累得很,明天再说吧。”

    “唔……好吧,明儿早上我来接你,我明天休息,我们去爬山吧?”

    “好,你决定,我奉陪。”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子,窗子的玻璃上,有我的样子:消瘦憔悴,头发蓬乱,眼神空洞,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苏雅来接我的时候,看到我的样子,吃了一惊。满脸忧色说:“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嘿嘿笑了笑:“又没什么问题,过两天就会好了。”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哦?要是不想做,可以去我那吃啊。”

    “这几天没什么胃口,昨儿开始已经没事了。”

    “真的?!”

    “真的。”

    “那你老实告诉我,昨天吃了什么?”

    “两杯麦片。”我老老实实说道。

    “麦片?!”苏雅大声斥责道,“吃麦片能顶什么用啊?!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的,瘦得跟什么似的!”

    “前几天没胃口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啦。”我说道。

    苏雅“哼!”了一声,扯着我上了她新买不久的车子,将我带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为我点了几样比较清淡小菜,又要了一大碗稀饭,严令我将它们吃完。她自己则要了一瓶汽水。

    我苦笑着听从了她的话。

    “晚上去我那再给你好好弄一次,现在先将就着吃一点吧。”苏雅边看着我吃边说道,“爬山的事,过几天再说。”

    “千万别。”我说道,“已经闷了好几天,再不去,我怕我会疯掉。”

    “你这样还怎么去?只怕到山脚都动不了了。”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呢。”

    吃完饭,在我的一再恳求下,苏雅带着我来到了郊区的森林公园。公园里的山,海拔有一千多米,是我们所在市区最高的山。以前在节假日有来过,那时候人山人海,热闹得很。今天人不多,比较清静。两人下了车,苏雅从尾箱取了个鼓鼓的大背包出来。我伸出手准备帮她背,结果招来了她一顿数落:“拿什么拿!就你这样,能走到山顶都不错了。”

    来到山脚的大门,上山的水泥路上,有三三两两的游人正往山上走。我和苏雅相视一眼,牵了手,走了上去。苏雅出乎意料的安静,我边走边侧过头去看她,她那长长的马尾在身后随着步履轻轻抖动,睫毛很长,嫩白的脸上画着淡淡的妆,鼻子秀挺,耳朵上挂着小小的心形耳饰,凹凸有致的身材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停住脚转过头来问我:“干嘛这么看着我?”

    “因为忽然发现你长得很好看。”我说。

    她嗤的一笑,露出洁白圆润的牙齿,脸色微红道:“忽然发现?你以前就没注意过?”

    我说:“粗略地扫过几眼,没仔细留意。”

    “那你评论下我的样子。”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像红色的罂粟花。”

    “罂粟花?”她眼神里透露着疑惑,“我可以理解为毒品吗”

    我说:“罂粟花是很好看的花,跟毒品没什么相干。”

    “你说的可是真话?”她松开牵着我的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问。

    “自然是真的。”我说,“比这一千多米的海拔还真。”

    她又嗤的笑了,再次牵起我的手,低下头去,继续朝前走。

    虽是深冬,路边的树木大都依然苍翠,只有一少部分的叶子干枯凋落。因为有专人管理,路面上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偶尔遇着一块写有“严禁烟火”的牌子,字迹斑驳。每走一段,就有一两个妇人在路边搭着个简陋的摊子,卖些水和面包之类的食物,少见有人购买。登山的游人里,有奔跑打闹的孩子,有嗲声撒娇的热恋情侣,也有闷头爬山的孤身旅人。大都是步履轻快,兴致盎然,不似我俩般慢慢悠悠。

    走到半山腰时,我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抬头看了看山顶,说:“才走了一半,到山顶的话,天肯定黑了。要不,我们现在就下山去吧?”

    “天黑的话,就在山上过夜好了。”苏雅却说道,“反正袋子里有水和食物。而且,山里都市气味那么浓重,想来应该不会有毒蛇猛兽什么的吧。”

    我不想扫她的兴致,只好随着她继续往上爬。

    日头一点点西移,上山的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开始往回走,只有我们俩依旧不紧不慢往上晃悠。在那些人眼里,大概觉得我们是奇葩吧。他们看向我们的目光都含着某些深意,苏雅全然不管不顾,我自然更加不会在乎。

    夜幕降临时,我们总算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很平坦的空地,不着寸草,全是沙砾,看样子是准备在这建什么工程。令我觉得意外的是,空地的中间有一男两女在那里准备生火,其中一男一女好像是外国人。旁边还搭着三个帐篷,似乎是打算在这里夜宿。

    三人见了我们,很友善地打了招呼。我同苏雅走了过去。

    几人自我介绍一番后,算是互相认识了。外国的两人,男的叫汤尼,女的叫莱蒂,是美国人,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另外一个女的叫芳芳,是本地人。三人是大学同学,结伴穷游世界,这里是他们的第一站。

    苏雅将背包放了下来,打开后取出一张毯子铺在地上,然后把水啊面包啊等食物一股脑倒在了毯子上。倒完后她一拍脑袋,叫道:“啊呀!光顾着装吃的,把帐篷落家里了。”

    “没事。”芳芳说道,“我们可以腾一个出来给你们。”

    “那可真是谢谢了。”苏雅说。

    莱蒂说:“大家都是年轻人,不用这么客气。”

    我见汤尼点火一直不着,于是走过去帮他。

    “这里晚上不会有人来吗?”我问道。

    “不会,”汤尼说,“芳芳高中时来过几次,她说这里晚上没人管。”

    我“哦”了声,找了块大一点的石头,在地面上刨了个大坑,然后才在坑里生火,同时吩咐汤尼把帐篷移过来了,围住火堆风口,他一脸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为什么要挖坑,还把帐篷围过来?”汤尼弄好帐篷,问我。

    我解释说:“冬天风大,天气又干燥,万一咱把林子点着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汤尼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说着他又去取来了烧烤用具和食物。

    “你倒是很有心。”我说。

    汤尼笑着说:“既然要准备夜宿,当然要准备齐全了。”

    我们忙着把架子架上。

    “你女朋友真漂亮。”汤尼说,“我很少见到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我本来想说苏雅不是我女朋友,但苏雅正望着我,于是只好说道:“你女伴也很好看啊。” 我并没有吹捧的意思,莱蒂两人虽然长得没有苏雅那么好看,但无论是身材还是言行举止,都散发着野性的魅力,不过却不是风骚放荡的那种,跟她们相处不会觉得不自在,目光也不自觉地会被她们所吸引。

    “你是不是以为她们是我女朋友什么的?”汤尼又说道。

    “难道不是吗?!”我有些吃惊,因为我心里确实那么以为着。

    “当然不是。”汤尼笑着说道,“因为她们两才是一对,我其实是个电灯泡。”

    我叹息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汤尼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不一定非得做恋人。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说‘人生难得一知己’吗?好的朋友有时候比恋人更难得。”

    “你不会觉得不甘心?”

    “当然会不甘心了,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孩子。不过看到她们快快乐乐地在一起,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是也为她们开心。”

    对于男女间的关系,我从来都不了解。跟阿正一起的那些日子,同女孩子交往也都是为了身体的需要。大家接触的时候,彼此都明白,激情过后便各奔东西。我不知道对方心里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但我自己确实从来不曾在意。

    听到汤尼这么说,我心里问自己:我是否有认真去欣赏、去了解过一个女人呢?答案是没有。因为我从未认真去对待过自己的人生,不知道所谓的感情是什么,也无法体味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所有那些贴心的举动,只是觉得不那么做会过意不去,或者是不想被人议论而敷衍了事罢了。

    食物弄好后,三个个女孩子围了过来。汤尼从他袋子里取来了两打罐装啤酒。几罐下肚后,大家都兴致高涨。汤尼又掏出一把口琴,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曲调轻快,很好听。女孩们也都扭动着身子跳舞助兴。

    待他吹完一曲,苏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笛子,递给了我。我皱着眉头接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

    苏雅嬉笑着说:“阿正告诉我的。”

    “所以你就想见识一下?老实说,你预谋了多久了?”

    “不久,昨晚才策划的。”

    我试了下音,然后吹了一曲。曲子是根据苏雅弹过的几首钢琴曲改编过来的,作了些删减和拼凑,改成了比较清静、悠然的调子。

    一曲吹完,大家都连声喝彩。

    苏雅问我:“这曲子听起来很熟悉,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我说,“以前听你弹过,觉得很有意思,便选了些合适的段落拼凑到了一起。”

    苏雅抬起头来看我,目光有些异样。

    汤尼几人叫嚣着再来一曲,我无奈之下,只好又来了一段《西湖春晓》。

    差不多到午夜,几人才准备休息。莱蒂和芳芳打闹着进了一个帐篷,汤尼则进了另一个,临走他说道:“你们别亲热得太激烈了,明儿得赶在管理员来之前走人。”我瞪了他一眼,他大笑着缩进了帐篷里。

    苏雅轻靠着我,我干咳一声对她说道:“你去睡吧。”

    她没有做声,两人于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说道:“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吧。”

    我点了点头。

    “我是个孤儿,五岁的时候,一户有钱的人家收养了我。”她顿了一下,又断断续续接着说道,“养父对我很好,就像自己亲生的闺女一样……高三的那年,有天晚上,他大概是很不开心,所以喝了很多酒。我过去安慰他,他忽然抱住了我……我没有拒绝他,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欠他很多……我们的关系一直到我大学毕业。他常常会给我很多钱,所有我想要的他都给我……我以为自己会心安理得,但实际上却越来越不开心。每次见到他,心里都有种莫名的反感。我没有找过男朋友,因为我觉得这身子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大学毕业以后,我到处走,他打了很多电话给我,我都没有接,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回那个地方。”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才说道:“我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谁亏欠谁什么。”

    她眼里有泪光闪烁:“可是他养育了我那么多年,给我很舒适的生活,给了我很多同龄人都没有的东西,我难道不应该报答他吗?”

    “你要知道,所有的施舍在付出的时候就已经得到回报了。父母为什么要生孩子?因为他们想生。人为什么要对别人好?因为他想对别人好。世人一切的行为都是源于他自己的本心。所以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存在好事的说法。干涉别人的生活实际上是很自私很无理的行为。你觉得你对你养父有亏欠,因为他给了你很多东西。可是你要想想,如果他不收养你,你是不是有可能会过得比现在开心?你为什么要对他的自私和无理负责呢?而你跟他发生关系,也是你自己自愿的,为什么要对这个耿耿于怀呢?”

    苏雅呆呆地看着我,许久才轻声说道:“你会不会看不起我,觉得我很下贱?”

    “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况且,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

    我说我没资格,倒不是觉得自己更差劲,只是认为自己不应该去评判别人的人生罢了。因为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卑贱,更不会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尚。所有生命在我眼里,其实没什么区别。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段时间后,苏雅站了起来,拍拍屁股拉起了我,语调轻快地说道:“走,睡觉去。”

    “我们……”我有些踌躇。

    “怕我吃了你啊!”她一手揪起我耳朵,把我推进了帐篷。

    苏雅一躺下就睡着了,她身子微曲,紧贴着我胸前,呼吸均匀。长长的秀发在我鼻前散发着阵阵幽香,沁人心脾。我闻着这香味,心潮起伏,不知不觉,天亮了。

    第三节

    那次夜宿之后,我同苏雅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即使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也很少有话说,但并没有尴尬的感觉。她叫我去店子里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说是店里忙不过来,有时候则是要出差。

    阿正依然同往常一样,时不时叫我去苏雅家聚会,然后滔滔不绝地诉说他工作上的不如意,生活里的奇葩事,各种各样的烦恼,没完没了,然后每次都醉得一塌糊涂。我基本不会听他说具体的什么,只偶尔应付他两句,在他醉了之后,便送他回家。苏雅则在一边默默地盯着我们看,时不时偷偷地发笑。

    我没有再去找工作。不在店里的时候,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长街短巷、河岸郊外、桥头路口……边走边思考些幼稚的问题:如果生命是可以轮回的,那么一次次的转世,一次次的拼搏,究竟有什么意义?很像是小孩子玩滑梯,上去了滑下来,再上去再滑下来……如果生命是一次性的,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而在拼搏呢?即使证明了自己存在过,又得到了什么?这世间的一切终将与自己无关……想来想去,始终没有答案。后来又尝试从心底去寻找自己真正的渴望,结果发现一无所有。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这么多年来,活得就像具行尸走肉,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也没有自我。

    也许我应该离开这里,找一个不用应酬交际、不用看人脸色的地儿,静静地待上一段时间。

    这念头一起,就像癌症复发般迅疾地从心底蔓延开来,只觉得自己片刻也不能待在这座城市里。

    我给阿正打了电话,想着相识一场,要走总该跟他打声招呼。他大约正忙着,没有接。

    我心想:算了,终归要相忘于天涯,不该计较那么多。

    然后来到苏雅的店子,她见到我,抬眼打了声招呼后又继续忙她的事。倒是那些雇来的小丫头,很热情地过来闲扯。我随口应付几句,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桌边的月季开得正灿烂,红得让人炫目。

    过了一会儿,苏雅提着一壶茶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说道:“新买了一种茶叶,你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我说:“这个我又不懂,问我也是白问。”

    “你可以学啊。”她说,“这店子你也有份的,总不能叫我一个人担着吧。”

    “我有什么份?”

    “阿叔说的,这店子,这楼,有一半是你的。”

    “他开玩笑而已。”

    “可我当了真了,房契上都有你的名字,你可别想赖,让我一个人担这么多。”

    “你可以让阿正辞了工作过来帮你打理啊,他那么喜欢你。”

    苏雅听了这话,脸色一寒,一声不吭走了。

    我到了杯茶,小抿一口,看向窗外。大街上车流湍急,行人匆匆。看着看着,心神飘远。

    “喂,想什么呢?!”耳边的一声大叫拉回了我的思绪。阿正不知何时已坐在了我的对面,苏雅也在他旁边坐着。

    我嘿嘿傻笑了一下。

    “笑你个头啊!”阿正似乎有些生气,“回你电话你也不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匆匆忙忙跑了过来。谁知道你居然只是在这里发呆!”

    我问他:“你工作的事忙完了?”

    他说:“哪忙得完,担心你有事所以请了假过来看看。说吧,打电话给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离开这城市。”

    “什么?!你可是说真的?!”阿正吃了一惊,苏雅也脸色一变。

    “自然是真的。”

    “准备去哪儿?”

    “还不知道,心里很烦躁,所以打算到处走走,找一份比较安静的工作,做上一段时间再说。你朋友那么多,帮我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农场需要饲养员的。”

    “成天就知道胡思乱想,我看你早就不正常了,在这里这样子待着不是很好吗?你不想上班就不上啊,没钱我可以养你。你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想去哪儿都可以陪你。倘若我帮不了你,还有雅儿啊,她总可以帮你吧。”

    “那你知道我此刻想的什么吗?我真正需要什么吗?你是不是真正地了解我呢?”

    “我……”阿正支支吾吾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苏雅站了起来说道:“这事儿晚上再说吧,我去弄几个菜,你们俩待会儿带几瓶酒上来。”说完到柜台边吩咐了几句,出了店子。

    苏雅走后,阿正问我:“一定要走?”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反正我说的你从来都不听。我这几天帮你问问,有结果再跟你说。”

    去到苏雅家时,饭厅桌上已有了许多菜,她还在厨房忙碌。同往常一样,辛辣居多。阿正口味清淡,所以一坐下就喋喋不休:“辣椒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又上火,对肠胃又不好,又不能填饱肚子……”

    “你可以不吃那些啊。”苏雅端着汤从厨房走了出来,放好后在我身边坐下,笑道。

    “雅儿你怎么可以这样。”阿正一脸委屈道,“你总是对他那么偏心,亏我还对你这么痴情……”话未说完,语气一转:“你眼睛怎么了?”

    我向苏雅望去,她双眼通红。

    “切辣椒时,汁儿溅到眼睛里去了。”苏雅解释说。

    阿正一脸担心问:“要不要紧?”

    “现在没事了”苏雅看了我一眼说。

    “都是你了,”阿正责备起我来,“吃辣的就那么有意思吗?这回你可得好好补偿下人家。”

    “你以身相许吧。”我说。

    “这干我什么事!”阿正叫道。

    “你不愿算了,那我以身相许吧。”

    阿正大声道:“我当然愿意!这种好事怎么能便宜你!”说完又对苏雅嬉皮笑脸道:“雅儿,咱今晚就洞房花烛吧。”

    苏雅笑骂道:“洞你个头,说得跟你们很值钱似的。”

    三人笑闹着边吃边聊,越聊越远,天文地理,众生百态,前尘后事。阿正本来就很能说,喝了几杯后更加地口若悬河,苏雅也是见识广博。这情形之下,我竟隐隐觉得有些温暖。

    “错觉吧。”我告诉自己。

    吃玩饭,阿正毫无意外地再一次不省人事。我打算送他回家时,苏雅坚持要让他在这过夜,我只好将他扶进客房,然后打了水来给他擦洗身子。伺候他睡下后,发现苏雅在门口盯着我看。

    “时间不早了,你先去洗澡睡吧。”我说。

    “水还没热。”她说。

    “这样啊。”

    我走出房间,发现餐厅还没有收拾,于是着手收拾餐厅。苏雅一直跟在我身后,并没有帮忙。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转身洗澡去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苏雅也洗完了澡。刚打算跟她说我要回家了,她抢先开了口:“水帮你放好了,我去拿衣服来给你换。”

    我无奈地“嗯”了声。

    从浴室出来时,苏雅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她斜身倚靠着沙发,长发披肩,浴袍有些短,修长的美腿几乎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旁,伸手在她腿上打了一下,说:“虽然说是在自己家里,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你怕你忍不住会对我下手啊。”她娇笑着说道。

    我白了她一眼,道:“不知道那醉鬼怎么样了?”

    “我刚刚到看了,睡得跟猪一样,鼾声比打雷还大。”她说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干嘛这么盯着我看,我脸上有泡泡?”

    她笑道:“觉得你很奇怪。”

    “哪里怪,长的不是人样?”

    她在我肩膀上轻打了一下,说道:“每次我们聚会,阿正都醉得乱七八糟,你都是很有耐心地照顾他,从来没见你生气过。是不是因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才这样对他?还是你性格就是这样?”

    我说:“我对谁都一样。其实严格来说,阿正根本不能算是我朋友。”

    “啊?!”苏雅吃了一惊。

    我解释说:“我知道在他心里,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因为他跟我一起时,完完全全就是他自己,没有任何的包袱,也不戴丝毫的面具。可是在我心里,他就是个熟人,我没有那种朋友的感觉。”

    苏雅不解:“可是你对他很好啊,简直比对好朋友还要好。”

    “可能是因为愧疚吧。”我说,“我觉得自己在情感上对不起他,所以想着用行动来弥补下。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角色。”

    “那我呢?”苏雅忽然靠了过来。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暗夜里会发光的宝石。

    凌晨四点左右我醒了,起身开灯穿了衣服。苏雅睡得很熟,被子夹在她腋下,露出大半个胸口。我一眼瞧见了她胸口上的红色罂粟花刺青,愣了一下,随后给她盖好被子,出门而去。

    天隐约有了亮的动静,空无人迹的街道,清冷又安静。微风吹拂着脸颊,酒后的迷蒙渐渐散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丧德的事,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此后的两天,我都被深深的自责所笼罩。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苏雅,更不知道怎样去面对阿正。

    又过了一天,黄昏的时候,阿正给我发了条信息——“到雅儿家里来”。我踌躇了好久,最终还是去了。到了苏雅家,他们两人正在调笑。饭桌上酒菜都已经备好,苏雅微笑着同我打了招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敢看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我帮你问了,”阿正说,“有个在农场做事的朋友,说他那里需要一个饲养员。不过那里距离这边很远。你是不是真的确定要走?”

    我点了点头。

    “好吧,”阿正说,“我明儿给你买车票。”

    “嗯。”抬眼去看苏雅,发现她脸色有些黯然。

    这一餐,大家都各怀心事,所以很少说话。酒喝了很多,可是都没有醉。差不多半夜的时候,各自散了。

    第二天中午,阿正拿了车票给我。乘车日期是次日早上八点。他说要送我,我本来打算拒绝,但没有说出口。

    我在家做了些离开的收拾,要带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根笛子。跟当初来时没什么两样。心里有些感慨,来的时候没带来什么,走的时候也没带走什么,世间所谓的过客,指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天初亮,阿正就开着车来了。我上车时,他丢了一大包吃的东西给我,说道:“早料想你不会买吃的,现在一看,果然没错。”

    我嘿嘿笑了。

    车子从苏雅店子门口经过,店门还没有开,也没见到她的身影。阿正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车里的音箱放着很耳熟的钢琴曲,隐约记得苏雅有弹过。

    我问阿正:“你什么时候开始听这个了?你以前不是挺讨厌挺钢琴曲的吗?”

    “那是以前,”他笑着说道,“以前不是还没认识雅儿嘛。听人家说,喜欢一个人就得学会欣赏她的爱好,我觉得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通过一个人的爱好,可以更加地了解她。你说对吗?”

    “大概对吧。”我随口应道。脑海里出现了那晚的画面,甩甩头,想把它甩掉,谁知却反而更清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阿正说:“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像你一样,对我那么体贴,听我唠叨,陪我瞎闹,喝醉之后服侍我回家睡觉。”

    “总会有的,”我说。

    后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音箱在放着低沉的调子,和着汽车的行驶声,隐约伤感。

    一个小时后,终于到了火车站。我四下张望,依然没有见到苏雅的身影。

    “别看了,她没来。”阿正帮我将行李拿下车,又塞给我两个信封,说:“一个是雅儿的,大概写了什么悄悄话给你。另一个里面写着农场的地址,联系人电话,车票。你收好,别弄丢了。”

    我接过信封,放进了口袋。

    阿正有些感慨的说道:“这次分手,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我说:“人生那么长,只要有心,总会在相见的。”

    阿正笑道:“就是怕你没心,把我忘了。”

    我也笑道:“怎么可能,想忘都难。”

    “那倒也是。”阿正说,“那就这样吧,我公司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就先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我说:“我到了给你信息。”

    阿正走了后,我在站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广播响起,才提着行李进站。上了车,找到位子坐了下来后,我取出了苏雅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信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我看着这空白的信纸,一幅幅画面倏然出现在脑海里:那个熟悉的茶吧,那个疯狂的夜晚,那朵红色的罂粟花刺青……

    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有个极好的女人,给了我一个机会,要跟我永远在一起,我却没有接受她。我知道这机会一旦失去,便不会再遇到。可是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留走,因为我无法给予她同样的感情。

    火车开动了,车窗外一幕幕风景飞快地掠过,像极了一段段浓缩了的人生。前程会发生些什么呢?我预料不到。但无论发生什么,总比留下来的好。毕竟只有在旅行里,才会有变数。说不定在某个变数中,我忽然就能够融入这个社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