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可以说90年代让传统知识分子面目全非。为什么这么说，90年代是一个传统价值体系彻底受到冲击的年代，今天可能感觉不到，但是那个时候，尤其是逐渐壮大起来的市场经济力量已经让所有人不可能对之视而不见，不管是怀抱治国理想，还是为生计所迫，甚至是受到诱惑，都纷纷走向市场这个风云莫测的海洋之中。原有的传统式的知识分子的道路选择、形象等等全被打破，到海里人是要靠真实的生命能量去搏斗的，所以说90年代让传统知识分子面目全非。”“回首20世纪90年代初至今10多年的社会变迁，知识分子下海，可以说是这段风起云涌、潮涨潮落的岁月中情节最为精彩、最富有戏剧性、也是最耐人寻味的时代乐章之一了……值此数千年一遇之变局，知识分子可以自己安排自己的命运了，可以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学识，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生存方式了。”这是王志纲在《第三种生存》一书中的序言。

    1992年小平南巡讲话后，提出中国要搞市场经济，□□修改和废止了400多份约束经商的文件，并对国营和集体企业分配过程中的绝对平均主义展开了反思，开始考虑公平与效率兼顾的新分配思路，进而，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指导思想得以确立。此后，大批官员和知识分子投身私营工商界。人事部统计数据显示，仅1992年，全国辞官下海者就达12万人，不辞官却投身商海的人超过1000万人，一时间， “十亿人民九亿商”的顺口溜在民间广为流传。中国已经走向市场经济的不归路，此时，“不管是怀抱治国理想，还是为生计所迫，甚至是受到诱惑，都纷纷走向市场这个风云莫测的海洋之中。原有的传统式的知识分子的道路选择、形象等等全被打破，到海里人是要靠真实的生命能量去搏斗的，所以说90年代让传统知识分子面目全非。”从而，也改变了中国知识分子数千年无法独立存在的境况，开始掌握自己的人生，而下海潮也同样波及到春子所在的学校。

    “班里的脏娃和李胜利利用星期天的时间到西站摆摊卖袜子。”这条讯息在全校同学中迅速传开。上课了，历来上课严谨认真的脏娃居然也和春子一样打起了瞌睡。春子听到舍友的议论，总是将信将疑，但看到脏娃的反常举动，竟然没有了丝毫怀疑，好奇不但驱散了瞌睡，更让春子感到了莫名的兴奋。春子轻轻捣着脏娃的胳膊，将写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脏娃，杂俩是哥们吗？”

    “是！”

    “那周末带我练摊。”

    “不行！”

    “为啥”

    “你是女的！”

    “你歧视女性！他妈的！”

    “满嘴脏话！更不能带你去！”

    “我请你吃一周的肉菜，可否？”

    “一言为定！”

    星期天早上六点刚过，脏娃就按照约定的时间在宿舍楼下等着春子。大青山淡淡的升腾起若隐若现的雾气，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春子裹紧了外衣，却依旧觉得寒气逼人。昨天，脏娃给她计算过时间，从学校六点跑步到费家营十字，坐车到西站，再从西站倒车到东部批发市场，至少需要两个钟头。批发货的时间严格的控制在一个钟头以内，这样，赶中午十一点以前就可以正式摆摊了。春子和脏娃每人入股五十元，这是他俩近一个月的生活费。春子望着窗外冷清清的街道偶有挥舞着扫帚的清洁工人，三三两两的自行车从车窗外掠过，脏娃从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轻轻的戳了一下呆望的春子。“吃点吧，要不一会儿忙了就没有时间吃了。”

    “嗯！” 春子用手轻轻掰开馒头，只拿了半块。“忘记带水了，太干了我吃不下去。”

    “要是你不嫌弃，我带了。”脏娃傻傻的笑着，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玻璃罐头瓶子，递给了春子。

    春子接过还带着温度的水杯，心里既是懊恼又是惭愧。“对不起，拖你的后退了。”

    “别这样说，其实，我很乐意和你在一起......练摊”脏娃手里捏着馒头，呆呆的望着，此刻清晨的金色阳光倾泄进了车内，笼罩着春子的头发，春子的肩膀，茸茸的汗毛随着春子咀嚼馒头而微微的颤抖，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瞳仁竟然是浅咖啡色的黄。

    “脏娃，给你！”春子将水杯还给了脏娃，脏娃为自己的失神而感到脸红。“狗日的，她是你的哥们，别胡思乱想。”

    春子的半块馒头吃完了，路途中的兴奋渐渐消退，睡意再次袭来。春子微闭着眼睛，松软的头发靠在车窗上，脏娃的手里紧紧的捏着布袋子，这是他准备的一天的口粮。

    脏娃静静听售票员报着站名，生怕错过了站点。“五里铺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快一点下车！”脏娃赶紧拉着还在睡梦中的春子，从公交车的中门下车。一个铁牌子做的拱形门上大大地写着“五里铺批发市场”。支撑拱形门的两侧水泥方柱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虽然八点刚过，但市场内已经是人头攒动。脏娃害怕春子在人流中和自己分散了，伸手将春子的手紧紧的攥在手里。春子望着一排排的货廊，两层的小楼房楼上楼下都是商店。脏娃的手捏的很紧，两条腿也走的飞快。春子真的有些担心自己跟不上，几乎用小跑的速度跟着，低着头只顾看路的春子望着前面那双黄胶鞋，心里想着，“脏娃到底还是男人，到干正事的时候真的是不含糊。”

    “到了。” 脏娃拉着春子到了批发的摊点，原本就有些高原红的脏娃也因为运动的加速，脸上泛着红润。“这个，这个、还有内个各要一盒。”发货，对于脏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板俨然熟人一般应承着。

    “就这些差不多了吧。”脏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进货的时候根本没有征求春子的意见。

    “就这些！” 春子附和着。

    “八十六元钱！”

    春子看到女式手套真漂亮，还是金丝绒面料的。脏娃，要不剩下的钱买些手套？天冷了肯定能卖出去。” 春子和脏娃想得最多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赚钱，而是什么东西不会赔钱。但手套的批发价太高了，剩下的钱确实买不了几双手套。

    面对满眼的新奇玩意，该进什么货，丝毫没有经商经验的春子没有任何主意。春子抬起头来，望见不远处的一家商店门口悬挂着几只彩色的弯弯扭扭的气球，赶忙拉着脏娃跑过去。或黄或红的气球上印着一张大大地笑脸，长长的糖葫芦形状有粉的蓝的紫的，满满的堆积在哪里真的好漂亮！“老板，这种气球咋批发的？”春子问道。

    “这几种气球，每只5分钱，价格贵了点，但绝对没有一只是坏的。” 春子把剩下的十四元钱全部买成了气球和插气球的小棒。对于春子的决定脏娃并未干涉，只是跟在身后，默默的收拾物品。

    从拥挤的人流中挤出了五里铺批发市场，脏娃手里的布袋子里装满了气球，另一只手里提着捆扎在一起的十几袜子。好不容易挤上了公交车，这次可就没有来时那么轻松了，车上，乘客多了，没有坐的地方。脏娃和春子站在车的中部，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望着手中的货品，春子很紧张，总是害怕进的货品卖不出去，而脏娃却很淡定，坚信能够再次收获一桶金。

    汽车缓缓的停靠在西站。

    西站的自由市场兰州电力学校学生外出购物的最常去的地方，一是因为价格低廉，二是因为离学校近，而且人流也大。市场是露天的，但每家店铺都有各自的摊点，一个个独立的铁皮柜台林立在建兰路马路的两旁，这个集贸市场的存在，带动了西站餐饮业的发展。但这里是收取市场管理费的。脏娃拉着春子在集贸市场的入口西侧，选择了一块平坦的水泥地面，先铺上塑料布，再铺上学校的蓝白格床单，将袜子一盒一盒的摆放开来。一张硬纸壳上写着“一双一元叁角”，看来，脏娃的准备真的是做到家了。

    春子将气球挑选了几个样式花型吹了起来，轻轻的缠绕在小杆上。右手很快被彩色的气球束环绕。春子负责看摊，脏娃负责叫卖。因为有气球吸引的缘故，前来买袜子的人渐渐的多了起来。

    “市场里面最便宜的也要一元五角，我们是学生，就挣您一角钱。”脏娃耐心的向买家解释着。

    春子心里盘算着“每卖一双袜子可以有叁角到五角不等的利润。早知道这么受欢迎，应该多进点货才对。”

    “妈妈，我想买个气球！” 一个稚气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用祈盼的眼神说着。

    “这个气球三角钱，您给孩子买一只吧，您看，这张笑脸多可爱呀！”

    “别的地方气球都卖五毛钱，你的这个便宜，来，给孩子拿一个。”

    “我们是学生，周末了给自己挣点学费。”

    正午时分，路上的孩子渐渐的多了起来。但凡遇到带孩子的，脏娃总会动员买家买双袜子外带一只气球，原本一元六角，便宜一角，一元五角成交。因为气球而驻足的买家一举两得，便宜实惠。

    春子盘算着，“每只气球最少净赚两角，这样下来还300只气球就能挣六十元，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呀。”

    下午五点多了，脏娃看着袜子还剩十几双，气球还剩几只，想着从早到晚自己除了一个馒头下肚，连水都没有喝，此刻的肚子真的是很饿。春子面对第一次练摊，兴奋的还在吆喝：“袜子便宜卖啦，一元叁角一双！”

    脏娃连忙收拾了摊点，“春子，咱们吃饭走吧！”我饿了。拿出杯子里，水早已冰凉，早上春子喝过以后，脏娃没舍得喝，唯恐春子渴了，没水。再说街上卖的水一瓶要五角钱，太贵了，能省就省。春子端起罐头瓶子，喝了几口，“脏娃，剩下的你喝吧，你一天都没喝水了吧”。

    “我早上出发时喝饱了，你喝吧。”

    “以为我是猪呀！叫你喝完就喝完，总不能提回学校吧。”

    春子和脏娃为了庆祝一下，还是决定返回到万里路吃饭。万里路的牛肉面馆很多，晚上也很少及早的关门。‘“万里香牛肉面就吃他！”

    脏娃和春子坐在面馆里才发觉已经很饿了，清汤飘国的香味让春子忍不住吞咽口水。

    “两碗细的，两个鸡蛋！”脏娃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春子坐在凳子上休息下来的时候，才觉得双腿站得酸痛。

    “两块六！”春子将一次性木筷子小心的掰开，互相摩擦着将毛刺清理干净。

    脏娃先给春子端来了面，春子端坐着，等着脏娃落座。

    “快吃呀！”春子将已经打磨好的筷子递给脏娃。“太烫了！”

    脏娃接过筷子，埋头大口吃着面条，根本顾不得说话。春子将面高高的挑起，看着碗里漂浮着的或白或绿的蒜苗子，真想一口吞完。红色的辣椒油里漂浮着几粒芝麻，春子将面吃到嘴里，顿时没有了烫的感觉。很快，一大碗牛肉面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春子觉得，饥饿真是个好东西，它让你瞬间就会觉得吃饭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煮鸡蛋春子让给了脏娃，自从1991年和父亲坐火车到学校报名时，火车上的臭鸡蛋味道惹得自己想吐以后，春子再也没有吃过煮鸡蛋。知道脏娃食量大如牛，这一碗面下肚真不知道他吃饱了没有。

    “春子，今个我们都辛苦了，挣得钞票能不能咱们再吃一碗牛肉面？”能。脏娃兴冲冲的又去买了一碗面，返回到餐桌前。此时，牛肉面馆吃饭的人已经很少了，脏娃摸摸布袋子，几番犹豫，真想把钱掏出来清点一下。对于挣钱，脏娃有着不可忽视的天分：“春子，等我上班了，就每天都能吃上煮鸡蛋了，那真是神仙的日子。”

    春子根本等不及，“脏娃，你吃饭，我点钱，你监督着。”

    “别，让人看着了偷了咋办？”

    “没事，又不是万元户，谁稀罕抢劫这点钱。”春子一把拉过布口袋，将口袋里的钞票一元两元一角两角的分别整理。尽管是零钞，但那是两人一天练摊的血汗钱。“一百二十五元叁角！”脏娃，咱们太厉害了。春子第一次将自己和脏娃称为咱们，让脏娃格外兴奋。

    赶晚上七点五十之前必须赶到教室。走进校门的时候，学生科的老师正在巡岗，幸好赶回来的早。

    “哎哎，学校的杨老师开了家体育用品商店，专门从南方批发服装，然后在学校兜售，价格还便宜！听说停薪留职专门下海去了。”同学们悄悄的议论着帅哥老师下海的新闻。

    杨老师名叫杨坤，长得人高马大，对小中专来的这些农村孩子垂爱有加，有一次老马说扯谎自己肚子疼，不愿意练习足球运球，被他当场揭穿：“你这是拉板车的肌，不是搞体育的肉，好好练习基本功！再说啦，你这受党教育多年，怎么干出这种事？！”

    下海和练摊在学校对于学生则成为命令禁止的行为。有些同学便私底下批发方便面，在同学饥饿难耐的时候，以五角钱甚至一元钱出售，就连学校门口的饭馆也被老师们租了下来，形成了电校特有的一排大排档，和学校食堂里各种异物都有出现的饭食有了鲜明对比。脏娃在春子的帮忙下，不但挣到了的学费生活费，更重要的是，真的在毕业前还清了村里小芳家的债务。辛苦练摊的经历让春子对生活有了痛的领悟，俯下身子，放低姿态，你才会拥有和他人平等的权利和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