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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林芳圆的餐馆新张

    七月十一日,林芳圆生日,这个阴沉无雨的日子,云层很低很厚,闷热让人窒息。林芳圆紧赶慢赶,新餐馆终于赶在她生日这天开张。

    一行人正赶着前去捧场。

    这样的气候,空气总是不太通透,但段依凌还是老远就能分辨出藏在各种店铺中间的中国餐馆。

    在巴黎的中餐馆,约好似的,一水的红底黄字的招牌,看得让人口胃全无。

    林芳圆的餐馆名字更是土得掉渣,叫作“大中华”,一副非把精忠报国刺在脸上的架式,让段依凌看得眉头拧成个勾。

    这也不能怨林芳圆,餐馆是从温州人手人接下的,目前她也不打算大动干戈地翻修,暂且先让它运转起来再说。况且她的商人居留还没正式到手,目前只是用朋友的名义,把餐馆先接手过来。

    旧店新张,鲁锦叮嘱段依凌少挑三捡四,多说些吉利话。

    段依凌瞪着眼睛想了想,觉得还是鲁锦做人心细,识大体得多。

    “有道理,听你的。”段依凌扬起手来,无限赞赏地将鲁锦的肩膀拍了拍。

    接过这句话,鲁锦心里也美滋滋的,觉得有点夫唱妇随的味道,顿时形象高大了一截。

    这天到的人还真不少,段依凌在人群里抓着胡克的身影,便径直冲那边走过去。

    鲁锦在毫无预兆的情况被晾在一边,刚才漫起的甜蜜瞬间便换了一锅酸水,在胃里翻来荡去。这会没人注意到他,正好让他沉下脸来,任由千种滋味在脸上驰骋。

    又有三三两两的人进来,好象都是不大不小的中国留学生,林芳圆这会也腾出空来,过来跟鲁锦和这群人打着招呼。

    这群人中为首的,林芳圆叫他“烟枪”。

    “烟枪”真名张达志,年龄二十七八,是林芳圆在法国的同班同学。

    此人瘦瘦的脸,光头,一进门便热烈非凡地跟林芳圆打着哈哈,什么“恭贺新张”、“巾帼精英”、“留学生楷模”之类极尽恭维的话,如江水滔滔不绝,张口就来,直灌得林芳圆眉开眼笑。

    鲁锦一见此人,就知道是那种喜欢走场面爱热闹之人。

    后来经林芳圆介绍,得知此人就是某个留学生网站上“留学生创业俱乐部”的发起人。他身边的那一群,当然就是俱乐部的成员了。

    这林芳圆的生意头脑还真不是吹的,擒贼先擒王,日后餐馆就不愁没个人气。

    虽说留学生大多都穷,但也都寂寞,不时能三五结队地聚到一起,异乡的孤独暂且烟消云散,便觉得自己还象个没有被抛弃的个体。

    鲁锦的心思自然没放在这群人身上,他朝着里面方向瞥了一眼。

    那边,段依凌正笑得花枝乱颤,那笑便象秋季里熟透的栗子刺球,簌簌地落在鲁锦心口,扎得他浑身的肌肉一阵阵抽搐。

    他这一瞥不打紧,正好与胡克的眼光碰个正着。

    鲁锦赶紧收了目光,垂了眼,装作漫不经心,欣赏着脚边的青花瓷器。

    胡克也在眼神交接间,窥人隐私般不光彩,装作突然发现鲁锦,冲他喊了过去。热烈而充满偶然性的声音,盖住两人的尴尬,将心里的小九九烫平。

    此时人已到齐,林芳圆开始招呼大家落座,分别介绍段依凌这一拨人和“烟枪”那一拨人。

    “烟枪”颇具组织才能,群众路线走得熟乎,他自然地接过林芳圆的话头,招呼大家将小方桌挪到一堆,拼成一长条。

    “既然都是留学生,就不分什么彼此,一起坐,一起坐。”

    大伙在“烟枪”的招呼下,两拔人三两掺杂着,围成长条桌拼作一堆。

    段依凌挨着胡克坐下,陈戈在胡克另一边,鲁锦则远远地落在桌子的尽头,身边是表情热烈,忙乎着照场子的“烟枪”。石改朝因为工作未能前来。

    胡克伸出头去,示意鲁锦坐过来,与段依凌身边的男生换个座。

    穿过一路喧嚣,和途中七七八八的比划在空中的手臂,胡克看见鲁锦冲他摇了摇头。

    鲁锦以不方便挪坐,推托了胡克,实则他脸面上难以接受被人读去秘密后,又被施予同情。如若接受了胡克的善意,赢了,是别人给的,输了,尊严更难挂住。

    他端端地坐在那边,庆幸段依凌并不知情,不然此情此景,更象双份的奚落摆在面前。正因为他对于段依凌是隐蔽的,他可以远远躲在一角,直接从当事人脸上收获消息。

    段依凌脸上是一如继往的灿烂笑容,无论胡克的热情与冷漠,都影响不了她的情绪,这似乎不应该是对爱情的反应,她记得钟一鸣对她偶尔的漠视,她都会心痛,而胡克不会。

    她又奇怪自己喜欢与胡克一起调侃打趣,喜欢欣赏胡克面部和身体的轮廓与线条,或者她只是想把一份遥远得摸不着的爱情,附在一个具体的有血肉表情的身体上。

    但又不全是。

    不然这个附体为何不是鲁锦,或者陈戈,或者别的什么人。

    她自己也没弄明白,她一向后知后觉,需要别人引导。

    反正跟胡克在一起,她高兴。

    这边的鲁锦一直在段依凌的开心里品尝着落寞,始终也没能从那张脸上,捕获到聊以安慰的信息。却是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另一张同他一样落寞的脸。

    那张脸与段依凌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一左一右分开在胡克两边,却与鲁锦脸上的表情何其相似。

    那张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对身边的两人作出的反应。

    鲁锦猛然一惊,他一时思维短路,难以揣测陈戈脸上,何以呈现与他同样的失意。

    从整个场面看去,段依凌和胡克的说笑打闹,象伸出左右手,动作一致地在鲁锦和陈戈脸上,触摸摆弄出一样的表情。

    那两人说到高兴处,一阵笑声传来,鲁锦眉头一皱,拧成个结,陈戈也眉头一皱,拧成个结。

    那两人既而肘臂相碰,推推搡搡,鲁锦垂了眼,头侧向一边,陈戈也垂了眼,头也侧了过去,装作无视。

    这发现真让鲁锦吃惊不小,暗处揣测,莫不是,莫不是自己又多了一个潜在的情敌。

    他心口愈发收紧,不禁低叹世道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