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长亭外
吴家和钱家两家犯人伏法后, 令青州府的百姓好生热闹了一阵。
西坊市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副热火朝天的过年模样, 连隔壁的刘婶子和王婶子也跟风放了几串鞭炮,不知到底在庆贺什么。
老百姓就是如此, 让他们高兴, 他们就高高兴兴给你看。
对比抄斩, 流放就显得格外冷清。
青州府城外官道上, 光秃秃的树下是一地残叶, 秋风一吹,枯叶间或卷到吴三公子的头上、肩上。
他一个人站在树下,抬头望着天边往南飞的孤雁。
看押的官差走到他身边, 将他往一边拉:“公子随小官过来罢。”
“官爷,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此处乃是流放犯人聚集之地, 官差单独将他带走, 是想作甚?
“是你们家的亲戚, 姓秦,他们想要见你。”官差捂嘴小声道,秦娇花借用秦家的名义来探望吴三公子。
吴三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不过片刻, 他眼中又恢复清明,客客气气道:“劳烦官爷带路。”
今日与大姐一别, 不知何日方能相见, 他不该害怕大姐嫌他粗衣麻衫。
官差带吴三公子走进一间茶舍, 官差拉出板凳,先在外头坐了,朝掌柜门后的小门一指,笑道:“小官就在茶舍外喝茶,公子进去罢,记得一盏茶时间后出来便是。”
“多谢官爷。”
吴三公子道了声谢,大步朝前,毫不犹豫打开柜台后的门。
若放在方才,他尚有存着近乡情怯的心思,如今却已经想通了,衣着狼狈有什么打紧,大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哎哟,我的小心肝儿!”
熟悉的香风扑面而来,吴三公子的右手刚合上门,怀里便多了个软乎乎的人儿,再低头一看,是一张如花的笑脸。
“大姐,都是我不好,害得你为我担心,又为我操心。”吴三公子拍了拍秦娇花的背,叹息一声。
他从狱里到青州城外,一路受到不少照拂,他自知吴家的亲戚已经跑光了,能在此时不介意他,伸手照拂他的,除了大姐以外,还能有何人?
“不,我担心不假,操心却没有多少。”秦娇花掏出袖子里的帕子,认认真真给他擦脸,吴三公子脸上有几道细碎的伤口,不知是什么时候刮的,将秦娇花心疼坏了。
初见吴三公子时,他的脸又嫩又白,被磋磨的这一年,他皮肤竟变黑了两层。唯一的好处就是,吴三公子像是一夜之间长大,曾经稚气变为一身凛然正气,这副气宇轩昂的模样,看得秦娇花心动不已。
这是她培养出来的好爷们!
秦娇花心里乐滋滋地想,将自己美成了一朵花。
“我哪有什么本事操大心,只能给你准备些路上穿的、用的……”
“你说的没错,我早知是秦三姑娘,”吴三公子淡淡一笑,按大姐的脾性,不可能为他办得这么周全,“劳烦大姐替我多谢秦三姑娘。”
若不是秦娇娇三番两次劝他归正,今日的他,早已成为刽子手的刀下亡魂。
至于后来向陛下求情开恩,在狱中受到优待……应当都是秦娇娇的手笔。
“你这个三妹不简单。”吴三公子道。
“那是自然,她是我秦娇花的妹妹!”秦娇花抬头挺胸,十分骄傲地说道。
“大姐,当初我一直劝你好好和秦三姑娘相处。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劝你,望你记着我的话。”吴三公子顿了一顿,将秦娇花肩膀掰正了,一脸郑重地道。
秦娇花被他的男子气概迷晕了,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觉得一身麻衣养眼得紧。
秦娇花眼睛冒着星星,傻乎乎地道:“你说。”
“姐妹感情得来不易,今后莫要再做伤害姐妹感情的事。”当初,秦娇花昧下秦娇娇的束脩,吴三公子亲眼见证两姐妹的打架,直到现在,他依然心有余悸。
随着秦娇娇羽翼丰满,秦娇花得罪妹妹,吃亏的永远只能是秦娇花。
一提到这件黑历史,秦娇花眼睛乱飘,心虚得不行,低头嗫喏一句:“知道了。”
这世上,也只有吴三公子关心她,敢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都怪我不好,已经到这时候了,还训你这些。”要说吴三公子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只有一个秦娇花,他觉得自己再交待一千句都不够,“若在子爵府上受李老夫人的委屈了,你莫与他们争执,直接回娘家,让秦三姑娘给你撑腰,知道吗?”
秦娇花顿时哈哈大笑,李家的小厮对秦家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将马赶回去,李老夫人早就被她气背气很多次了。
“知道啦。可惜,我要和李朗和离了。”秦娇花耸了耸肩膀,即便李朗重新恢复了爵位,但他依然坚持和离。
吴三公子愣了下:“眼下他爵位保住了,为何却执意与你和离?”
“我不知道,就连三妹也猜不出来。”秦娇花一撇嘴,从来都只有她甩男人的份,头一次被男人给甩了,她感觉很憋屈。
吴三公子想了想,笃定道:“李子爵怕是有什么苦衷。”
“你竟帮着他说好话?”秦娇花忍不住笑了,当初是谁吃醋来着。
“最了解他的,永远是他的敌人。就好像最了解我的人,是秦拾。”吴三公子点了点秦娇花的鼻子,秦拾这小子不简单,能留在秦家,他真正醋的不是李朗,而是秦拾。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对视着站了一会,秦娇娇突然一拍脑袋:“你瞧瞧我这个记性,差点忘了正事。”
秦娇花拿出两个包袱,先将其中一个拆了,另外一个给吴三公子挂在背上:“我给你准备了两双鞋,是我二妹缝的,鞋子底里各藏了五百两银票,保准不会掉出来。来,你先换一双新的。”
吴三公子将鞋换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官差靠在门上小声提醒:“吴公子,时候不早了。”
秦娇花脸顿时一垮,她还没说够呢,低声抱怨道:“怎的这般着急……”
吴三公子拉住她的手,朝外道:“官爷稍等,我马上出来。”
“大姐,今后我们无缘相见,望你珍重。”吴三公子眨眨眼,硬生生将眼泪水憋了回去。
秦娇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三妹说,你的流放之刑以十年为期,为何无缘相见?只要你好好在西南呆着,等三妹考中了科举,咱们想办法让你提前刑满释放……”
吴三公子眉尖微皱,双指捂住她的嘴:“大姐,莫再提起此事。我若这般没用,当初我就该直接死了,省得白白浪费你们的心意。”
让他乖乖在西南等女人来救,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秦娇花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脑子简单如她,竟然听出吴三公子话里的意思,他……该不会打算干什么危险的事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秦娇花声音有些颤抖。
“做我应当做的事。”他身上背负的冤孽,应当由他自己来洗清,吴三公子捏了捏拳头,“今后若发生任何事,你们不必惊慌,更不必管我。”
秦娇花心肝一颤,她能不担心吗?
她用力拉住吴三公子的袖子,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担心他,还是舍不得他走,顿时泣不成声:“……求求你别走。”
“大姐,我该走了。”吴三公子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拔下一根素银簪:“多谢大姐赠我银簪,此番情谊,永生不忘。”
“呜……”秦娇花吸着鼻子,只能眼睁睁看他一点一点扯开袖子,最后将她的手推开。
吴三公子用力关上身后的门,不敢再回头望一眼。
他怕自己再回头,就会看不清前方的路。
“官爷,咱们走罢。”吴三公子捏紧手中的小银簪子,小银簪子虽钝,却是割开绳索、刺杀的好东西。
官差拍拍吴三公子瘦削的肩膀,被流放的犯人个个如此,此次远赴西南,先不提吴三公子是否能立功减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因此,吴三公子和秦家人依依惜别,官差表示能够理解。
送完吴三公子后,秦娇花红着眼睛回家了。
秦娇美去主屋里劝了几句,见劝不动,只能让大姐自己先冷静。
过几日,李朗来到秦家,送上重礼,再次向秦孝义提出和离之事。
“哎,李朗他有完没完,我好好的子爵夫人没当几天,如今又让我变成白身?罢了罢了,我让父亲去允了罢。”秦娇花躺在榻上,懒洋洋地对着秦娇美道。
秦娇娇亲自来到主屋,跨过门槛,开口便问:“大姐,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秦娇花刷的一下从榻上爬起来,鼓着一双大眼睛,恶狠狠道:“什么原因?莫不是他看上别的女人,从而厌弃了我?”
李朗有别的原因没关系,关键是——她不能被别的小妖精比下去!
“大姐,你忘了大姐夫中毒之事?”秦娇娇搬了个小绣墩自己坐了,“我听戚氏说,太医绝口不提李子爵身上的病症。”
就连关于李朗中毒的程度,太医都一字未漏,但,自李朗被钱大少爷下毒一案曝光后,整个大越的百姓都知道李朗中了乌香毒,此事并不算什么秘密。
秦娇娇暗自忖度,什么样的病非和离不可,并且无法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