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风光
秦家三姑娘成功缉捕六名南疆贼人一案轰动全城。
因吴家和钱家两家被抄家, 即将满门抄斩,闹得青州府的百姓人心惶惶,看谁都像贼人, 秦娇娇生擒南疆人的好消息一经放出,悬在青州府上的阴影终于散去, 老天也十分配合地拨开乌云, 日日都是娃娃笑脸般的大晴天。
由于秦家宅子位于西坊市, 秦娇娇成功破得大案, 西坊市的邻居们与有荣焉。
刚开始时, 传言围绕的都是秦娇娇如何智谋过人,后来便有些歪了,逐渐演变为秦娇娇身强耐打, 在南疆贼子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手刃敌国长公主安宁……到最后, 迷信的王婶子又散播出新谣言, 声称秦家的宅子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地下埋着飞升仙人的遗骸,秦家就是沾了地脉的光,不仅出了个子爵夫人, 秦三姑娘说不定还能考中女状元回来哩。
于是, 无聊的邻居们成群结队来秦家门口敲石头,有好事者连秦家的瓦片都偷, 为的是拿回家沾仙气。
邻居们对石头的热情, 闹得看家护院的秦拾焦头烂额, 好几次来问秦娇娇的意思:“三姑娘,咱们墙上的瓦片又没了,还修不修?”
不修,围墙太难看;修,明天又没了。
“不修了,让他们拿去玩罢。”秦娇娇无奈,几块砖和瓦片不费什么银子,只要别闯进来挖就行。
案子了结后,知府特地在自家府宅设下庆功宴。邀请同知、张老爷等青州府官员及夫人、女眷等人参加,秦娇娇是女眷中的座上宾。
秦娇娇在后头女眷席吃饭,知府发银子让她领的时候,她才起身,去前院席面见各位官老爷。
“秦家三姑娘生擒南疆贼人,为青州府立下大功,本官赏你五百两银子,以资你进京赶考,望你蟾宫折桂。”开口说话的是徐知府,亲自接过丫鬟递来的红绸盖的托盘,交给秦娇娇。
秦娇娇神色郑重道了声谢,领完银子便往后去了。
虽说宴会的主题是秦娇娇,可惜她是个女人,身上无官无爵,无法与一群官老爷同席,徐知府和刘同知早已交待过自家夫人,在后院好生关照她。
刘同知咂了一口酒,偏头道:“要说秦三姑娘能有如今本事,靠的是陈山长慧眼识人才,栽培有功。本官听说,陈家的姑娘也参与此次追捕?如今的年轻人啊,比咱们年轻时大胆多了……”
本次案件已全权交给司马指挥使上报,秦娇娇用五名南疆人和一名南疆人尸体,换来他和徐知府的官场保命符。
陈山长当年乃本朝状元,如今虽然退居书院教书,其能耐依然不可小觑。依刘同知的猜测,陈山长应当是昭明帝特地安排到南方的耳目。
被点名的陈山长笑了笑,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摇摇头叹道:“我那不成器的女儿成日舞刀弄枪,能有什么本事?刘同知莫要再夸她,再夸她,我怕她哪日真得蹿上天!”
没有秦娇娇带着,他哪敢放任女儿出城抓南疆人。
司马指挥使没来,徐知府和刘同知算是宴会中最大的官,他们桌上气氛不错,整个宴会因此而热闹。
邻桌的司官却十分忧虑。
在司官这桌上,大多是些微末小官,已有几人偷偷摸摸打听起案情的始末:“秦三姑娘如何保证南疆人必定上钩?这里头有何缘故?与温先生又有什么干系?”
“我看啊,秦三姑娘必定与他们有联系,此事尚有许多疑点……”
秦娇娇为何能引南疆人上钩的这个问题,直到现在,身在锦衣卫办差的司官都没弄明白。
但有人不要命地去打听、讨论,司官就不得不管了。
司官轻咳两声,提醒一句:“有些事、有些话听听便是了,诸位都是本朝臣子,仔细祸从口出。”
小官们互相对视一眼,立马闭上了嘴。
“司官您教训的是,咱们好好喝酒,好好吃肉!”已有人开始打起了哈哈。
众微末小官在心中腹诽,锦衣卫就是难对付,他们只是随便说几句闲言而已,至于一句都不让人问么?罢了,锦衣卫这伙人平时干的就是抓人、抄家之事,他们青州府的人得罪不起。
相比于司官这一桌的沉闷,年轻举子这一桌是最热闹的。
张芦花已经喝了半瓶的酒,脑子却越喝越清醒,分明是甘甜的酒,喝到嘴里时,却有些发苦。
同窗用肩膀碰了碰张芦花,笑嘻嘻地打趣道:“听说你们家打算和秦家定亲,你何时打算告诉咱们你的喜事,请咱们喝喜酒?”
张芦花苦笑一声:“秦三姑娘是什么人品?哪有你说的这般随便……”
举子们的岁数都不小,大多已至而立之年,只有这位同窗今年刚满二十岁,对于年仅十四岁的张芦花来说,已经算难得说得上话的人了。
同窗瞬间瞪大了眼:“你们家老爷如今是正六品,比他们秦家摔坏脑袋的秀才爹强上好几条街,我听你这话意思,倒像是你们家高攀了?”
言毕,同窗忍不住笑出声,秦家就一个大姑爷出手。秦娇娇大姐夫李朗虽有子爵爵位在身,但听说人已经不行了,他今早才从衙门里放出来,被断了大半个月的乌香,整个人精神都有些不正常。
“就是高攀,你要怎的?”张芦花白他一眼,他的“妻子”秦娇娇聪慧灵秀,这一世像是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比前世更甚,都能扬名青州府了。
自温汐死后,张芦花每次见到秦娇娇,都有一种高攀不上的感觉。
“行行行,你喝醉了,我不与你争。”同窗见张芦花来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张口就哄,“秦三姑娘就是那天上的仙子,成了罢?”
张芦花叹了一口气,他真希望自己喝醉了,只可惜……根本喝不醉。
徐知府府上笙歌阵阵,热闹的宴会办到深夜,隔壁的子爵府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戚氏的房里,李朗端坐在床上,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他就像一尊雕塑,入定般一动不动。
戚氏大气不敢出一口,衣衫凌乱跪在地上,瘦削的肩膀瑟瑟发抖,两个膝盖都已经没知觉了。
戚氏偷偷去瞥李朗的神色,只见他惨白的脸毫无血色,神情十分萎靡,活像一只野鬼。尤其是,房间里的灯已经不亮了,李朗也没有多点几盏的意思。
“退下罢。”榻上的李朗终于开了恩。
戚氏如蒙大赦,战战兢兢起来,拔腿就往外走,熟料她才刚过屏风,后头的李朗突然怒道:“谁让你出去?”
“是、是,子爵。”戚氏忙不迭又进来,小心翼翼往小榻边站了。只要子爵晚上过来歇,妾室是没法睡在床上的,按照李老夫人定的惯例,妾室伺候完子爵,应当睡在边上的小榻上。
“坐。”
戚氏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
“我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黑暗中,李朗沉声道,“包括夫人。”
“……是。”屋子里的灯更暗了,被关在衙门这段日子里,李朗形容消瘦,眼窝凹陷得厉害,两只眼睛像是会冒绿光,看得戚氏一阵发毛。
“我还有一事交待于你,若你办好了,你之前做的那些小动作,我不会再与你计较。”李朗拳头逐渐收紧,将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我明日会和夫人提及和离之事,她不一定会答应,你帮忙敲敲边鼓。此事办成之后,夫人答应你的那件事,我帮你办了。”
“啊?!”戚氏吓得从榻上跳了起来,她吃惊的不是李朗得知她向秦娇花请求离府之事,而是李朗要与秦娇花和离!
方才子爵回府之时,秦娇花带人回府,熟料子爵却拼命将人往外赶,还就着吴三公子的事和夫人吵了一架,逼得夫人又回娘家去了。
原来……李子爵是在为夫人考虑。
李朗捂嘴咳了几声,戚氏小心翼翼端上一盏茶,他抿了好几口,满腔的烦躁终于被按了下去。
不是他想和离,是他不得不和离。
钱家大少爷最后一次用毒分量太足,药性太烈,后来,锦衣卫将他抓进衙门看押,几次毒发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行了。
简单来说,就是无法再人道。
方才他抓着戚氏试过一次,发现自己完全起不来。
除此之外,他体内有乌香毒之事已被司马指挥使具本上奏。钱大少爷秉承着拉一个死一个的精神,打死不承认自己曾给李朗下过毒,是李朗自己找的门路,李朗含冤莫辩,只能先回家想办法。
昭明帝曾明令禁止勋贵吸食乌香,李朗心里清楚,夺爵就在眼前。
李家,这次是真要完了。
即便钱大少爷已伏法,李朗心中恨意难消,眼巴巴地等着抄斩之日的到来,包括吴三公子。
若没有吴三公子,他何至于此?
当然,在夺爵之前,李朗要办好一件事,就是将秦娇花安顿好。
秦娇花正当十七岁妙龄,没必要为他守活寡,更不需要和李家一起下地狱。终究是他对不起她,害她在后院被母亲欺凌,误解她气得她落下孩子。
感情走到这一步,已经走不下去。
至于其他妾室,除了有孩子的白氏,他打算全都打发回家。
李朗又仔细交待戚氏一番。
与秦娇花和离之事,得快刀斩乱麻,在他中毒被夺爵之前办妥,给她留一个还算好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