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秦娇美从榻边绣墩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时间去把温汐的脉。

    “已经没事了。”秦娇美长舒一口气, 昨夜她忙清理伤口、包扎和煎药，熬了整整一宿的时间, 可算是将温汐的一条小命拉回来了。

    见秦娇娇还醒着, 估计一直没合眼, 秦娇美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他再休养个三四个月, 便无大碍了。”

    秦家存的麻药不多, 都是秦孝义上次用剩的，多亏温汐见血就晕的习性，给秦娇美省下不少麻药, 若换一个病人, 早在房里疼得大喊大叫嚷得人尽皆知。

    秦娇娇一不留神守了一整夜, 推开窗一看, 东方露出鱼肚白, 已经是早上了。

    她舒张双臂，伸个懒腰，只觉得一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秦娇娇揽住秦娇的手臂, 美嘻嘻地学着那些看病的病人, 哄道：“多谢二姐！二姐真是救人性命的女菩萨！”

    “他的匕首伤口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却避开了要害, 要再往脏器处多一寸, 即便是华佗在世, 都救不回来了。”秦娇美摇摇头，十分谦虚道，“我就学个皮毛罢了，这点处理外伤的能耐，不算什么。”

    看着妹妹疲惫却又故作精神的模样，秦娇美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向我还道什么谢……我该说你什么才好。”

    妹妹的心上人有难，她能不帮吗？

    “三妹，你今日早晨向书院告个假，在家休息罢。”秦娇美道。

    处理伤口虽然耗费心血，但秦娇娇明显比她更操心，直到现在，秦娇娇的眼睛还肿着呢。

    秦娇娇摇摇头，拿起温汐身旁的盒子：“不，今日我照常去书院上学。等下讲经课后，我顺路去文家一趟，邀请文先生和我一道去王家，我再将盒子交给王夫人。”

    秦娇美不解道：“用得着跑这么多来回？这也太麻烦，不如我去帮你跑一趟。”

    “不，既然他将此事交给我，我就得亲自去办。”温汐拼了命都要将盒子送过来，证明盒子的东西对于他十分重要。

    这样东西是能拿命去换的，她必须亲自交到王夫人手里。

    但是，依照秦娇娇分析，温汐一直在书院、吴家和钱家三者中查案，案子必然与三者相关，若温汐此时被杀手盯上，此时，书院、吴家和钱家必定都在杀手监视范围内，秦娇娇要将盒子安安全全送到王家，就得表现正常。

    首要之事，就是照常去书院上学。

    一个人单独去王家太显眼，带上许久不见的文先生，备下日常的季节性礼物，就不会显得那么奇怪了。

    “二姐，温汐就交给你和秦拾照看了。”秦娇娇拿起架子上的书箱，将盒子塞到书箱的最底部。

    秦娇美叹了口气，她就是小姐的心，丫鬟的命。照顾一个正在小月子的秦娇花还不够，眼下家里又添一个重伤之人，她早就不指望能出门了。

    秦娇美点点头：“你放心，家里有我。”

    秦娇娇将一应事情交待好，将书箱挂在自己背上，装出淡定从容的表情，出门去太和书院。

    此时已至春末，清晨的阳光如一簇簇金箭般，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秦娇娇推开门，西坊市各条巷子一如往常，小贩们大清早兴冲冲出摊，菜农从城外拉来新鲜的菜，刘婶子正在门外和菜农讨价还价，王婶子拿着绣样向隔壁展示媳妇的手艺，整个巷子祥和而热闹，早已不见昨夜的杀机。

    希望杀手真的中了她的计，往东边追过去了……

    秦娇娇眯了眯眼睛，吩咐守家的秦拾：“咱家就如往常一般，你们莫要太过紧张，院子内看紧门户，外边小心盯着便是。隔壁家若有来串门之人，一律说母亲病了。”

    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太和书院也不太平，温汐不知所踪，安宁先生告假，女院的讲经课变成自学课。

    秦娇娇早早结束一天的课业，顺路去文家叫上文先生，二人携手往王家去了。

    王夫人命丫鬟们上了茶水，笑道：“你们可算是来了，还以为你们将本宫给忘了。”

    “咱们这不是来了吗？”秦娇娇抿了一口茶，却不说为何而来，笑吟吟地朝王夫人看，偷偷眨眨眼。

    看秦娇娇的眼神与平时不同，王夫人是个聪明人，知秦娇娇有事要说。

    先寒暄两句过后，王夫人拍了拍扶手，站起身：“近日咱家新制了十件春衫，可惜本宫那泼猴还未归家，娇娇和咱家泼猴身量相当，不如帮本宫试一试衣裳是否合身？”

    文先生一口茶险些喷出来，那王小姐比秦娇娇胖上一圈不止，让秦娇娇给王小姐试衣裳，王夫人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呢。

    于是，王夫人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贴身丫鬟玉枝在房里。

    文先生知她们私下有话，主动往门外一站，充当起看门丫鬟。

    王夫人朝文先生递一个眼神，携秦娇娇进入内室，往小蒲团上一坐：“说罢，温汐在哪里？”

    秦娇娇咬了咬唇瓣：“在我家，他受伤了……”

    “唉，这孩子。”王夫人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地叹口气，“忠君之事，不得不从。既然他在你家住下，那你便好好看住他，等他休养好了，再让他出门。”当然，王夫人没提的是，温汐应该不会再回王家了。

    秦娇娇的脸不自然一红，王夫人说的每字每句都正常得不行，可她怎么听都觉得奇怪呢？

    王夫人见小丫头害羞了，心里不禁一乐，她身为温汐的长辈和同僚，得在秦娇娇面前趁机帮他一把。

    当然，前提是秦娇娇自己得得力，王夫人清了清嗓子：“其实……他并不是王家的表少爷，你应当是知道的罢？”

    “什么？”秦娇娇眼睛一瞪，温汐不是王家的表少爷，那他能是谁？

    “咳咳咳……”没想到话一出口就打了自己的脸，王夫人面露尴尬之色，心里不住抱怨，温汐这小子猴精得很，竟还瞒着秦娇娇！

    两个小辈到底在搞什么游戏？躲猫猫还是猜谜？

    王夫人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温汐不暴露身份，能避免不少麻烦，也省得让秦娇娇胡思乱想。

    “夫人。”秦娇娇将檀木的小盒子从书箱中拿出来，亲自交到王夫人手里，“这是他叮嘱我交给你的。”

    在见到这盒子之后，王夫人脸上的戏谑刹那间荡然无存，她嘴角挂着冷笑，眼神中透出几分杀机，连说了三声好字：“好好好！不枉本宫在此地盘桓多年，终于让本宫等到这一日。”

    秦娇娇偷偷去看王夫人的神色，暗自揣度，看来盒子里装的，必是温汐的证据无误。

    王夫人右手指腹摩挲着盒子边缘，垂目深思，温汐这一本折子和证据递上去，吴家和钱家绝对落不得好，不如让她再添一把柴，将吴家一家子都送上西天。

    “你放心，这盒子里的东西，本宫会交给应该交的人。”王夫人含笑将盒子收下，捏捏秦娇娇的小脸蛋，故弄玄虚地眨眨眼，“本宫不便给你药材，等会玉枝会悄悄给你几张银票，你买些好吃的好用的给他使，不必为我省钱。这孩子金尊玉贵地养大，不仅嘴叼，还忒难伺候……哈哈哈，本宫就将他交给你了。”

    言毕，王夫人像是甩掉一个大包袱似的，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秦娇娇脸红成了茄子，她是喜欢温汐不假，但头一次被其他人拿出来调侃，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见秦娇娇一脸手足无措，王夫人终于善心大发，将人赶走：“得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罢。”

    秦娇娇如蒙大赦，带着五百两银票，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家中，秦娇娇先去书房探望温汐，秦娇美正从秦娇花房里过来：“方才他醒过来一次，我给他送过去一碗白粥，他却死活不肯用咸鸭蛋配白粥吃，眼下还在里面硬躺着。”

    这位大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毛病？咸鸭蛋配白粥多好吃啊！

    “我给他去炒几个菜罢。”

    秦娇娇先去厨房端了碗白粥，命庄妈妈重新炒了四样菜，分别是酸菜炒小银鱼、黄豆炒肉末、醋溜土豆丝、凉拌海带丝，再用秦家最漂亮的兰花小碟子盛上，亲自端进书房。

    秦娇美站在门边，见自家三妹端来一堆精致的菜，目瞪口呆道：“只是吃一碗粥罢了，为何要配这么多菜？”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大少爷还真是讲究哟！

    秦娇娇心想，拿了王夫人五百两银票，给温汐吃四个小菜算什么？吃四百样都够了！

    当然，这话不好当着温汐说。

    躺在榻上的温汐已经睁开眼，看向秦娇娇的目光温和，嘴角还勾出一丝笑来，虚弱地哼了声：“……你来了。”

    秦娇美默默地用小碎步往后退，顺手将门轻轻合上，果断离开书房这个是非之地。

    于是，等秦娇娇回过头，就发现自家二姐已经不见了。

    秦娇娇：……

    她曾见过故作温润公子的他，也曾见过骚包得不可一世的他，头一次见他病歪歪的模样。

    他的乌发如瀑般铺撒在雪白的榻上，更衬得肤如羊脂，颇有一代病美人的风华。

    秦娇娇挺受不了他这样，只觉鼻腔一阵热流快速滑下，接着流到嘴唇上了。

    “……血。”温汐本就盯着她，突然两眼一翻，只开口留下一个字，头又往一边歪了。

    秦娇娇抹了一把鼻子，低头一看，自己竟然满手是血，这才猛地回过神。

    得，他又晕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