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一〉
我是一只蚌精,却很幸运的被师父捡了回去。师父师父,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确实一直尽着一个父亲该做的事,甚至做的更好。
从师父带我回到临仙洞的那一刻起,我的衣食住行皆被妥善安排,师父细心的引导我修炼,耐心的教导我法术。我自知并非天资聪颖之辈,师父却逢人便夸耀我勤勉努力,有什么新鲜玩意,总是先拿给我把玩,还在我千岁生辰之时,送了一套护灵之甲给我。
师父就这样将我捧在手心,过了一千多年。山中无甲子,于妖而言,更是不知岁月长。妖出身于凡尘俗物,需开灵智方成精怪,需修身与灵方可得道,这其中无论哪一阶段,都是无数岁月和运气搭成的独木桥。
我自灵智开后已千年有余,师父护着,于山野之间,不问凡尘,只顾修身而小成,灵却有所拙愚。师父曾算过我灵智小成应当就是这几年,但却一直未见其成。
师父百思不得解,常言灵者,修通彻顿悟,我本是妖,却自灵智初开之时,便已随着师父入山修行,于红尘来却也未惹红尘事,静心而修灵本该更加精进,可为何总像有什么阻塞着似的,未有精进。师父总会摸着我的头微微叹息,却又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直到有一日,常年未回山间的大师兄回山了,与师父细谈了一夜。天将明时,师父便敲醒了我的房门,递给我一个包裹,又摸了摸我的头,叹息着说:“小九,原来你的根还埋在红尘,且去做个了断吧。师父备了些灵药法宝,你自己下山要多小心,护灵之甲切记莫要离身。有什么事……就找你的师兄们吧……师父老了……老了。”
师父的手,依旧宽厚温暖,我的心却莫名酸楚。直到师父的背影再看不见了,立在门边的大师兄方才开口到:“小九,你知道师父为何一直不让你下山?”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师父带我回来后每百年为我卜一卦,卦象从来都凶险异常。而这世间唯有玄正山占尽一线生机,不受易数因果所控。临仙洞正是在这玄正山中,逃离了易数因果,方可护我一世长安。
可是知道又怎么样?有些东西,明明知道也许是错的,但就是想孤注一掷搏一搏,总存着自己也许是幸运者的念头。再者说,不经历,又如何知道经历过会怎样?我抬头看向大师兄,坚定的眼神只换来他同师父一样的叹息:“你会后悔吗?”
呵……后悔?也许吧。
可是不经历又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呢?我只能轻声反问:“大师兄,六世纠葛,你后悔了么?”
我的大师兄,当年不也是背着卦象离开了山头,与一个凡人纠缠至今,已经六世了却还不死心。他又后悔过么?相视无言,师兄起身送我至山下,拍了拍我的肩,丢给我一个玉牌便离开了。
我整理了一下师父给我的包裹,去附近的镇子买了匹马儿,晃晃悠悠一路向着京城去了。沿途见了朱门酒肉,也见了路边寒骨,富余处歌舞升平,饥荒处易子而食。一千多年了,这世道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不知如今的天下,又姓什么呢?
京城一如既往的繁华。厚重的城墙掩盖了所有的哀嚎或悲戚,圈出了城里的盛世太平。我抬手丢了几文铜钱给蜷缩在城根的乞儿,来不及听千恩万谢,便信步进了城。
我要找一个人。红尘炼心,我不知道他是我的劫难还是救赎,但我总要找到他,才有答案。
那日我一如往常般偷溜下山,拾了几颗草药想着去附近的小城里想换点有趣玩意。却不想刚进城,还没找到总卖新奇玩意的小摊贩,就遇见了在街上纵马疾驰的他。
马速很快,直奔而来,我来不及闪躲,他虽及时勒马,但还是将我惊跌在马蹄之下。许是多年未曾受到如此惊吓,毕竟乡下小镇,又不贴着战乱之所,民风淳朴,吃食用度都常常是以物易物,哪里来的权贵跋扈当街纵马?
多年与师父在山上过的平静,我似乎将自己习以为常的当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差点丧生于马蹄,怎么都得惊恐一下才说的过去。我下意识装出受惊的样子,也许是装的太像连我自己都信以为真,路边众人不敢围过来,只在旁边指指点点。
他高坐马上却并没有下马的意思,只扬声道:“家父病重,在下急着赶回去,多有得罪,姑娘见谅。”语气中有浓浓的无奈和着急,对着我却好像只是陈述,没有丝毫的愧疚与犹豫。他偏转马头远离我半躺着的街道,丢了一个钱袋到我怀里,又急急策马而去。
我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骑在马上,有瞬间的失神。没有什么前世因果,一千多年了,多少的前世都早该被消磨。我也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我信命。
既修天道,又怎敢不信天道?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命。师父算的卦,果然从来不会有太大差错,可惜我却离开了一线生机之地,注定要走这红尘一遭。阴差阳错,幸或不幸,都无法再跳脱出去了,我的命,也再说不清了。
我的灵智被心阻塞,寸步不前,师父费尽心思想着各种方法,却始终不舍让我下山。我明白师父的担心,也懂师父的苦心。师父一生收了九个徒弟,我前面八个师兄,无一例外,都背离了卦象出了方寸山中,自此和红尘纠缠不分。
道,不可得;身,不能善;心,不能平;山,亦不得归。甚至我的四师兄,还为了一个小和尚,魂飞魄散,再无可能。
所以我始终无法对师父开口。只能修书给大师兄,让大师兄回山助我离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红尘有意拂身去,奈何红尘不得入。
我只是红尘炼心人,这是我一直清楚明白告诫自己的话。可是当我找了个角落放出了我的雀儿,让它循着钱袋上的味道找他时。随着雀儿的翅膀上下翻飞出优美的弧度,我的心开始也上下扑通扑通的跳。
世事哪里说的清楚?无非当局者迷罢了。就像二师兄曾说过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晋王府的外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映进我眼中。我难得的诧异。什么时候这样廉价的植物也可以任由其在王侯之府放肆生长了?
我以非常不雅的姿势爬墙翻了进去,所幸无人见得。施了个障眼法就大摇大摆的跟着雀儿向着他所在的地方走去。好山好水,亭台楼阁,步步皆是难得的景色,我却无心沉迷其中,只因心中已有了最美的风景。
隔着水道伫立而望,倘若时间就这样静止,无痕无迹,岁月静美。而我也一直可以看着他,无论是否拥有,至少心有期待。
我顺手摘了一朵花,正是娇艳时候,斜入鬓中,蹦蹦跳跳的跑到窗前,托腮看着他认真读书的样子。雀儿在窗前上下翻飞,他却似沉迷了那书中世界一般,没了那日纵马的豪气,执卷临窗,多了份书生气质,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至少在我眼中,他值得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