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生命禁区
我走在朝圣的路上,却不是朝圣的人,所以啊,古老的神明惩罚了我,劫后余生。
从大理回来后,又去了成都,安顺,走着走着,就回不了头。学业已荒废了大半,完全只是为了一个毕业证。攒了大半年的钱,买了个微单,披着文艺女青年的外衣,去往拉萨。
看了一些自诩最全西藏攻略的帖子,结果走一路坑一路。他们说,川藏线真美啊,不看后悔终生。可是他们却没说,川藏线是真苦啊,没有做好准备还是洗洗睡吧。我抱着一腔孤勇,走了。
七月,烈日灼心。告别了山城的炎炎夏日,还有聒噪的蝉鸣,出城入蜀。上次来成都,是游人,这次连游人都算不上了,只是过客。
从成都过新都桥,再至马尔康,司机师傅说,这是摄影者的天堂,我愣是看了好久,也没看出来。说走就走的旅行,却赶上了说来就来的雨季,触手可及的蓝,被大朵大朵的云遮得无影无踪。可是我却越来越兴奋,每天四五个小时的睡眠,也没能阻挠我的兴致。
到了最高的小镇——理塘,瞥见山间的一弯池水,映着碧空万里,耀眼的阳光,穿过晨雾,带着亿万年的光辉,倾洒人间。遍野的格桑花,原上星星点点的牦牛,在与千山映衬下,显得渺小,却不卑微,原来生命还有如此意义。
周天河,我突然想谢谢你,让我把自己放逐在这高原上。
藏地的天,才对我微笑,却不料前方的暴雪已经蓄势待发。一直没有高反的我,便以为高反不存在了,在见过海子山的蛮荒和苍凉后,又在东达遇见了死神的来临。
东达山——“生命禁区”,一年四季都在飘雪,路过的人被这里震撼,也对这里恐惧,总有些无所畏惧的人,在这里被它折服。不过这都是从前了,现在的路已经好了很多,驾车翻越它,也不是太大的难事。
赶了大半天的路,一切都很平静,也很顺利,直到车子在半道上,突然冒烟出来,师傅才发现水箱被烧坏了。司机师傅下车给附近当地的朋友打电话,请求帮助。天色还不算太晚,天气也不那么糟糕,本以为是段小插曲,却在漫长的等待中,变成我自己的一场“灾难”。
山上的信号太差,师傅不得不频繁下车接电话,以及查看车子。开关车门带来的雪风,不禁让一车子的人都打了寒噤,一冷一热得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一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开始发灰,终于有辆白色奥迪停在了我们旁边。车上是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也是刚刚走出困境——车陷入了草地的泥淖里,路过的牧民才帮他们推出来。我塞着耳机,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那男子坐回车里,驱车调头走了。
车里闷热的空气,时而夹杂着雪风的寒气,我只觉得自己的头更重,快要炸裂,倚在车窗上,一动不动。外面天色渐晚,师傅上下车更频繁了,浑浑噩噩的意识,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好像又有人在拉扯我,窒息感一涌而上,铺天盖地将我席卷。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我要死了”。平时对死无所畏惧的勇气,一时之间消失不见。我颤抖地拿出手机,半眯着眼,给李嫣然发了条短信。
“对不起,嫣然,要麻烦你来西藏给我收尸了。”
最后一眼,是同行的姐姐焦急的脸,我想说话,却没有力气了。然后陷入无尽的黑暗,就像科幻片中的黑洞,一切都被吞噬了。
在梦里,我变成了一颗星球,跌跌撞撞地飘浮着,在这缥缈的星河中,太不起眼了。直到我撞上了另一颗星,才在这无垠的宇宙中,划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从未想过,那条短信会将周天河重新带回我的世界,就像我从未想过,他的生命里除了我再无其他。
他最大的深情便是,带着对我的爱死去,这样的天长地久我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