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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黑暗里伸出一双手

    周五晚上石改朝做完餐馆工回来,已是夜里十一点。

    francois在宽敞的客厅里,坐在躺椅上看电视,原木的方桌上,摆着两盘沙拉,锃亮的刀叉候在一边。两个编织的果盘,里面放着几片切好的面包片,小塑料盒的奶酪三三两两散落在旁边。一瓶索代赫纳甜葡萄酒,两只高脚酒杯。一支奶黄色的粗蜡烛,厚实地趴在桌面。

    橘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象波尔多海港的金色夕阳。

    石改朝喜欢这气氛,但无法喜欢对面的人。

    francois热情地迎上来,象要拥抱的样子。石改朝顺着francois的方向,绕到桌子另一边。同时,将话题引到francois的中文学习上。

    显然francois今天是另有打算的,他请石改朝坐下,边吃边学。

    francois的暗示,清晰度越来越高,他谈到了他的前妻,他们有过近十年的婚姻,七年前,因为感情破裂,他与前妻友好分手,婚后没有养育孩子。

    他喜欢孩子,而前妻不愿意生养,这是导致他们最终离婚的主要矛盾。

    石改朝装作懵懂,掩饰着内心的紧张,她的确不知道如何应对。她能看到francois眼里坦露的火苗,在蓝眼睛的关闭间一闪一闪。

    francois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无法等待石改朝一如继往的象块石头,毫不回应。

    很快,他便和盘托出了计划。

    他直接向石改朝示爱,并提出结婚的请求。

    石改朝顿时象一只小狗,在自己脑子里绕着栅栏乱窜,慌乱中总算找到一条可容身子钻过的小缝。那缝是胡克给留的。

    她想起胡克走时留下的话。

    “可是。”石改朝话语很轻,她在寻找最恰当的语调语气,既不拔了francois的脸面,又能平稳地逃过此劫。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石改朝低着头,用叉子拔弄着面前的食物。

    “没关系。你可以同时有两个男朋友,我不会介意。”francois的语气轻描淡写,象是给陌生人出主意。

    “不行。我介意,我男朋友也不会同意的。”

    “你可以不告诉他。”francois穷追不舍。

    “我不能这样做。我不想欺骗任何人。”

    两人来来回回地斗争,语气都越来越坚硬。

    终于在石改朝说了无数个“不”之后,francois一扫绅士风范,勃然大怒。将她的书包狠狠地扔在地上,大声冲她吼道:“滚!”

    石改朝完全吓懵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她预料的最坏结果。

    象这样受过良好教育,生活干净体面的男人,即使面对拒绝,也应该是温和优雅的。石改朝曾幻想故事的最糟结局,也无非是francois借故辞退她。

    但francois根本用不着“借故”,直接叫她“滚”了。

    石改朝愣在原地,山洪袭来的时候,没有人聪明到拔腿就跑的,总是要回头看一看是不是真的。

    见石改朝没有反应,francois再次指着门边,大声嚷道:“马上滚!”

    石改朝这次知道山洪是真的来了。

    石改朝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夜里二点。这个钟点,巴黎所有的交通几乎都停了,包括出租车,没有司机愿意在这外钟点还不归宿。

    石改朝拿出手机。她极少麻烦别人。但这样的情形,她只得向胡克求救了。

    手机没电。

    她小心地瞥向francois因发怒而涨得血红的脸,怯怯问道:“可以借你的电话吗?”

    francois没有答理她,反而从书架上将属于石改朝的书一本本朝地上扔,“马上滚,马上滚。”口里不停念叨着。

    石改朝也被激怒,倔劲一上来,就无所谓害怕了。

    她几步跨过去,推开francois,“我自己来。”

    石改朝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行李箱,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着自己的家当。

    francois本以为在这夜半三更,冲这个外表柔弱的小女子使出的狠招,会将她镇住。他故意絮絮叨叨到深夜没有了交通。

    他以为石改朝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便会求他,让她留下来。

    可是他想错了。

    他喘着粗气,在一旁静观其变。

    看见石改朝去意坚决,francois赶紧上前,关上了行李箱。

    马上换上以前惯有的温柔表情,“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改朝,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francois握住石改朝在继续收拾行李的手。

    热乎乎,汗津津的大手握过来,石改朝顿觉一股渥污从手背窜到口腔鼻腔,象散场后的早市上,在烈日下晒得热烘烘的,腐烂的瓜果,让人想呕吐。

    她忽地将手抽出。

    francois继续使用温柔功势,“改朝,再次对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是我太着急了,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接受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我们可以慢慢发展,我可以慢慢等你。但现在你没有地方可去了,外面没有了交通。你先休息吧,明天再作打算,好吗。”

    这深夜,石改朝也的确无路可走,如果联系不上胡克的话。巴黎的治安令人担忧,外面不一定比这屋子里安全。

    石改朝也变得聪明了,便照着francois的样,玩起缓兵之计。

    “好的,慢慢来吧。”

    francois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房间。

    石改朝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她进了自己的屋,第一件事便是取出手机,放在床头,“滴”的一声,连上充电器。

    她不可能完全放心,这样险象环生的夜,说什么也不能断了救命的线。

    石改朝冲完澡从浴室出来,随手关了浴室门边的灯。

    忽然黑暗里窜出一股力量,从身后将她拦腰抱住,朝着她的卧室拖去。任石改朝如何使劲,也无法掰开那双摸上去毛绒绒的,粗她手臂几圈的胳膊。

    石改朝只有拼命地叫了。

    她感到身后有急促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她刚洗过的、清凉的发上,她的血瞬间窜到脑门,手脚冰凉。

    她的惊声尖叫着,希望邻居能听出这惊恐的呼救。

    francois力大无比,恣意发挥着吃牛肉长大的体格优势,箍着石改朝,稍一用力就将她顶到高架床的上面。

    她被重重地压在床上,黑暗里她摸到床边的手机,移到枕下,摸到那个快捷键,按了下去。

    francois没料到平日轻言细语的石改朝,突然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巨大的尖叫声象出销的剑,穿过万物,刺向宁静的夜空。

    他不得不一只手捉住石改朝的手臂,另一只手腾出来捂住她的嘴。

    胡克的手机在半夜近三点猛然响起,所幸他仍然保留着很多中国人的习惯,24小时恭候各方人士的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石改朝的名字,他按下接听键,里面便传来石改朝走调的惊声哀叫,和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气声。

    顿时梦醒。

    他喊醒陈戈。“快,石改朝出事了。”

    陈戈早已被手机声吵醒,听到这话,一骨碌爬起来。

    五月的气候渐渐转暖,胡克抓起一件外套便冲出去,他先去了地下停车场,陈戈在马路上等他。

    石改朝这边暴风骤雨渐渐歇了,她的尖叫声让francois有所收敛。francois停止了粗暴的动作,断了最初的企图,提出只是在石改朝身边躺一小会。

    francois累了,倒在床一边。他拉石改朝躺下,三番五次,依然遭到石改朝的拒绝。

    胡克的车飞驰在没有行人的夜里,十五分钟后到达石改朝居住的楼前。顾不得找停车位,直接将车停在大楼门前。

    拔了石改朝的电话,对方关机。

    凭着记忆,胡克琢磨着上次石改朝按密码的动作,大致是左右中的顺序。

    试了几次,大门开了。

    乘着哐哐铛铛的电梯,到了四层。按了门铃,久久不放。

    石改朝心里一阵窃喜,她不敢肯定是否胡克赶到,猜测或者是邻居听见了她的呼救。但无论如何,她得救了。

    她冲下床,按了卧室门框上的开关,满屋子一片刺眼的光明。

    石改朝终于赶在francois拽住她的手之前,拉开了大门。

    胡克和陈戈立即闪身进来,挡在石改朝前面,陈戈随手关上大门。

    面对微光中突兀在眼前的两个男人,francois顿时变得乖巧,躬起身子,点头哈腰地连声用中文说着“你好,你好。”

    陈戈借着从卧室传来的微光,在门框边找到按钮,开了走道里的灯。

    灯光刹那射在francois白晃晃的身子上,只穿了一条短裤的francois,象一大块没有拔毛的,在锅里炖过的熟肉,谁要是一不小心咬上一口,指不定呕吐数日。

    胡克正在强烈的反胃中,挥拳便冲francois的脸上砸过去。陈戈也不客气,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鞋架。

    francois惊恐万分,就差没跪下求二位手下留情。

    石改朝胆小,担心胡克和陈戈继续下来,会给他们自己惹来麻烦,便拦下他们。

    francois请他们到客厅,招呼他们,冲了咖啡,殷勤地送到他们手中。

    一晚上就这么闹腾着,胡克、陈戈帮石改朝收拾着行李,francois也没闲着,他现在巴不得赶紧送走石改朝这个瘟神。

    这一闹腾,天已蒙蒙亮,烟幕般的晨曦罩着宁静的城市,有早起的鸟从天空飞过。

    这个早晨依然安祥恬静,如婴儿柔软的面颊,一捏下去就要化在手中的感觉。丝毫看不出有人从那样罪恶和不平静的夜里走来。

    搬完行李,关进温暖的车里,胡克觉得身上一阵燥热,想脱掉外套,低头却发现里面竟没有衬衣,出发前慌乱中没顾得上穿了。

    他冲石改朝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拉上拉链。

    胡克的手握上方向盘,侧过头,眼睛在石改朝脸上停住,又扯起习惯的坏笑,象用flash做的小人,瞬间在眼睛和嘴部发生弧度的变化,一个生动的表情便勾划出来。

    “怎么着,先去咱们家?”

    陈戈坐在后排,眼睛一直看向窗外,听这话,头便移了个角度,冲前面的人瞟了一眼,又恢复原来的姿势。

    他不习惯主动找人讲话,不习惯象胡克那样有丰富表情,但他乐意参加很多事。在他的世界里,事是事,人是人,他只做事,不待人。

    所以,在朋友眼里,他就象他的名贵法拉利,随主人出席各种场合,但永远把自己放在道具的位置。只因这道具太精美华贵,所以令所有人不得不注意他。

    石改朝没有回视,没有看胡克的表情,她不看也能知道。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我去你们那不太方便,我先找找段依凌吧。”

    石改朝将斜挎的大包移到腿上,包是漂染的粗棉布,青色底,没有任何图案。

    十支冰凉没有血色的手指,落在大块的青色上,衬出格外的白皙和苍凉。

    石改朝从包里取出电话,拔通了段依凌的电话。她了解段依凌的急脾气,索性用最简练的句子,将前因后果都交待清楚了。

    段依凌那头便义愤填膺了,“那你赶紧过来吧。没打死那个王八蛋?!”